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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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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無河天》

華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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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飯桌上，楚雨恩關懷而又憐愛的眼色看著四個女兒。剛從機場接回來的老大楚黛尼在他左手邊。右手邊是回到娘家已有個把月的老二楚愛尼。老三楚珊尼傍著大姊坐。老么楚荷尼學校裏回來晚了一步，摟著多年沒見面的大姊，在她臉上左一下右一下的親著；這時閃亮的大眼睛看著搭掛在座椅扶手上她母親的一件黑色鑲著金色亮片的毛線衣，眉心那麼一蹙：

　　「媽呢？」

　　「回來了一下子，又出去了。」楚珊尼回答。

　　「她答應我們晚上一定留在家裏的嘛，不是嗎？」

　　沒有人回答楚荷尼的問題，楚黛尼看一眼她的父親，他已經端起湯碗喝湯了。

　　「二妹，」大家問過楚黛尼一些問題，現在她關切的目光投向楚愛尼：「賀午南要我替他問你，什麼時候回到美國去？」

　　楚愛尼還沒有回答，楚荷尼已在旁邊嚷了起來：

　　「大姊，『回到美國去』？什麼話？一個中國人到美國去為什麼要說回到那兒去呢？」

　　「得了，老么精，你又來了，」楚黛尼笑著：「這是說話上的習慣嘛，二姊二姊夫住在美國……」

　　「這是錯誤的說話習慣，大姊，我聽了不順耳。」楚荷尼眨著眼睛望著楚黛尼。「老么精」是她大姊給她的暱稱。回想小時候在難得見到母親的情況下受著長姊的呵護，……楚黛尼出國前後六年，也就沒有人這樣叫她；這時又聽她這一聲，心窩裏一陣溫熱，眼圈兒也發燙起來了。

　　「好吧，」楚黛尼笑著：「那麼就是你二姊夫……他要我問你二姊什麼時候到美國他家玩兒，現在說對了沒有，嗯？」

　　楚珊尼笑著。楚雨恩也微微帶笑。楚荷尼看了她二姊一眼，楚愛尼可沒覺得楚黛尼的話有什麼好笑，板著她那蒼白的臉孔，伸出手中的筷子挾了一些青菜放在飯碗裏。

　　「喂，愛尼，你說怎麼樣呢，我答應午南立刻給他回音哩。」

　　「美國不好玩兒，我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要去。」楚愛尼說。

　　「那怎麼可以呢？午南他……」

　　「怎麼不可以，你這下子回來都可以在家裏至少待一年。」

　　「我的情況不一樣，我是……」

　　飯廳的門被推開，進來了女工阿雪：

　　「大小姐，大小姐電話。」

　　「奇怪，我……誰會給我打電話呀？」

　　「大姊，八九成大姊夫從美國掛回來給你的。」楚珊尼笑嘻嘻地說：「你和二姊回來，大姊夫和二姊夫長途電話費可真有得花了。」

　　楚黛尼聽完電話回到客廳。楚珊尼問：

　　「大姊，大姊夫的電話我沒猜錯吧。」

　　「猜錯了。」

　　「那麼誰給你打的電話？」

　　「你問我，我正想問你哩。」

　　楚珊尼笑著：

　　「哦，王在德，他為什麼性子猴急到這種地步呢？」

　　「你根本就不必告訴他我回來的事。」

　　「誰說是我告訴他的？他自己不知道從那裏聽來的消息，然後一天到晚緊釘著我問時辰。我沒怪你他把我煩死了，你還怪我多嘴哩。」

　　「三小姐，三小姐你的電話。」女工阿雪又來報告。

　　楚珊尼啊了一聲，一腳踢開座椅跑了去。隔了兩三分鐘回到飯廳來：

　　「爸、大姊、二姊，對不起，我吃飽了，我有事兒，得出去了。」

　　「什麼事兒這麼重要，等我們大家都吃好了再走不行嗎？」楚雨恩皺起了眉。

　　「爸，我……三四個同學在馬路邊兒上等著我哩。」

　　「哦。那……那……你又得到什麼時候回來呢？」

　　「看情形，沒有特別的節目的話，十二點鐘以前回得來。」

　　「昨兒晚上你也說十二點鐘以前回來，結果呢？」

　　楚珊尼倚在廳門邊兒上甜笑著：

　　「昨兒晚上情況不一樣，……而且，我是走路回來的，路上起碼花了一個半鐘頭。」

　　「今天晚上不可以超過十二點，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如果沒有人建議到那兒去的話。」

　　「有人建議你也不要參加。」

　　「那怎麼可以呢？爸，人家會說我裝腔，沒情調，我不去還有別人會去，結果……」

　　「結果怎麼樣？」

　　「爸，別這樣，難怪媽說你婆婆媽媽的，你想想，現在是什麼時代……」

　　「你說現在是什麼時代？吃喝玩兒樂的時代？！」

　　「你自己不想吃喝玩樂，就認定別人也……」

　　「你還是個學生，珊尼，你要……」

　　「我天天上學去，應該做的不是都做了嗎？」

　　「你……」

　　楚珊尼哈哈哈地笑了一陣：

　　「爸，你知道嗎，你是一個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就是……你心裏明白我要說你就是什麼吧？好了，回頭見，你和大姊她們多說會兒話。我夠大了，知道照顧自己，你老人家代替媽媽管教女兒的事兒做得已經夠多啦。」

　　※※※

　　夜，楚黛尼走進楚愛尼房中。楚愛尼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黛尼走近去，坐在妹妹床邊緣。

　　「愛尼，晚上爸爸跟你說的話很有道理，你應該仔細的想一想。」

　　「大姊，也許，也許我們……我應該說我自己，我從小就是……自尊心過分的高，所以……」

　　「人……活在世界上，誰不是或多或少都會遇著不如意的事？尤其是疾病，誰能夠活著永遠不生病？夫妻如果不是同甘共苦的，又叫做什麼夫妻？」

　　「大姊，這些話我聽過的次數已經太多了。你絕頂聰明，為什麼也說老套的話呢？」

　　「我覺得你這麼做，對午南和你自己都是不公平的。」

　　「我完全是為他著想，大姊。」

　　「你只是拿你自己所猜想的來猜想別人吧。」

　　楚愛尼沒有出聲。一年前，她因右乳患癌而動了切除的手術，好不容易等得創口癒合。那一夜，夫妻倆睡在一起，……她永遠忘不了賀午南那種懼怕和「毫無心情」的表示。他的手不敢觸著她的胸，就像她的惡疾會傳染給他；或者，她身上的疤痕會使他聯想到死神。……她背過身去流著淚。想往日，往日那等恩愛的夫妻，……她無法再往下想，淚水又將忍耐不住的湧上來。

　　「唉，愛尼，你這是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哩。」

　　「大姊，午南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我不幸，他也不幸；人多半年齡大了才生癌，我的年紀實在太輕了。」

　　楚黛尼一時沒有話。

　　「我想，他的話也有道理。他年紀那麼輕，……又擁有那些做人的好條件，可以充分的享受人生。如果我擋在他路上，……」

　　「這麼說，你們兩個人也可以算是夫妻的關係嗎？」

　　「大姊，你說，什麼事這年頭能夠單靠關係兩個字維持呀。」

　　「我……我是說你們中間有愛，有……對人生的了解，有……」

　　「但是，現實往是最殘酷的；我還沒有準備好接受癌症，但是它來了，我不接受也得接受。至於他，他沒有單備好把我的噩運當作他的，我應該原諒的。」

　　「但是他是愛你的，你回來以後他……」

　　「也許你說得對，大姊。但是我更清楚一點：我想保持他對我這一份懷念，就得記住還給他自由；如果我把自己臭包袱樣的掛在他身上，你難道想不到會有什麼結果？」

　　楚黛尼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嘆了一口氣。

　　「你不必替我擔心，大姊，我回來以後心情平靜了許多，也快樂了許多。和賀午南在一起我覺得不快樂，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使他不快樂，我……」

　　「不，我認為你這樣做只是使你們兩個人……」

　　楚愛尼打斷她：

　　「大姊，我的問題暫時不必討論好不好，說些你的問題給我聽。雖然，你的問題在我看起來根本算不上一個問題。」

　　「那麼你是知道了，為什麼還要我說給你聽？」

　　「我什麼也不知道，甚至不了解，我只聽說你受不了大姊夫一天到晚『無話可說』，這點……我希望你能夠解釋給我聽。」

　　「聽起來我太不通情理了，是不是？也許，這些年來離開家在異地過日子，我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堅強，內心裏卻變得薄冰一樣的脆弱；我不知道怎麼的，越來越不能忍受江印白的作風。他一天到晚埋頭在書本和工作當中，我不但不怪他而且十分欣賞。但是飯桌上，或者休閒的時刻他也完全像一個啞巴或者聾子，我可就像一個被困在沙漠裏，或者在大海上面漂流的孤魂了。」

　　「你口才那麼好，為什麼不想辦法循循善誘呢？」

　　「你以為我沒試過？我試過整整三年啦，我……我現在是煩了，也已經筋疲力盡了。」

　　「基本上他是愛你的。」

　　「我和他結婚的時候相信這一點，現在可就懷疑了。」

　　「哦？」

　　「你想想看，他是一個很有腦子的人，沒有腦子他那裏得來一肚子的學問？既然有腦子，他難道想不出最起碼應該用什麼態度對待他的妻子？尤其是在外國，在那種外面的世界，和我們的事實上無法融洽的地方？！」

　　「大姊，……你這次回來，不是拿教書當藉口，事實上準備和江印白分手吧？」

　　「我……不知道，愛尼，老實說，我不知道。我……不能夠說我已經完全不愛他，只是，他……他實在使我受不了了。」

　　「唉，大姊，做人真的很痛苦，你說是不是？」

第二章

　　清晨一點多鐘，楚雨恩睡在床上，楚太太高調門的連名帶姓的呼喚以及一片刺目的強光、把他弄醒了。睜開眼，太太身上做客歸來的衣服還沒有換，雙手搭著膝蓋坐在她的床沿上。她的呼吸急促，胸脯也急速的一起一伏；床頭燈的綠罩子在她臉上隱約的抹著一層綠，但仍舊看得很清楚她臉上因盛怒而無法控制的扭曲的肌肉。三十多年來的經歷，楚雨恩如果不是已經麻木便是習慣妻子這副神情。……雖如此，晚上如果他稍一不慎，一場可預測其強烈程度的風暴將使得全家雞犬不寧。被臥裏坐，忍不住一個呵欠：

　　「繫珠，你又想到什麼事情啦？」

　　「我問你，楚雨恩，今天下午兩點多鐘你離開辦公室，整整兩三個鐘頭的時間，你是那兒去了？！……你……你又去和她幽會，呃？你以為我不知道？！」

　　「太太，小聲些，別把孩子們吵醒了。」

　　「你答話呀！」

　　「我去看老王，他病了，在醫院裏。」

　　「看一個病人費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

　　「我們談一個問題，我坐了很久。」

　　楚太太鼻子裏一聲嗤笑。楚雨恩又是一個呵欠：

　　「繫珠，你不累嗎？休息吧。」

　　「她前兩天給你打過電話，對不對？那個死不要臉的女人！」

　　「我們明天再討論什麼人死不要臉好不好？」

　　「她死不要臉，那個朱綠恆！你怕你的四個寶貝女兒聽見我提到她的名字，我偏偏就要大聲的提！」

　　「何苦來，繫珠，你又這樣的激動，回頭又睡不著覺，你這是和誰過不去？」

　　「難道你還關心我睡不著覺？你只愁我不死，死了你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做夫妻……但是你知道嗎？我一定不會死，我一定活得比你們兩個人合起來的壽命都還要長，只要我活著一天，我一定不讓你們兩個……得遂心願！」

　　楚雨恩緘默了一會兒：

　　「繫珠，我很累，明天一早還得上班去。」

　　「你當然累，你不累死才奇怪，和那吸血鬼的女人糾纏了一個下午。」

　　楚雨恩闔著眼，一口又一口的吞嚥著口水。

　　「可惜，被吸血鬼迷住的人自己不知道遇上一名吸血鬼。她吸你的血，還吸你的錢；當你心甘情願的奉獻的時候可得記住一件事，你的錢當中百分之九十九是我鄭繫珠娘家帶來的財產！」

　　「你這又是一句什麼話！鄭繫珠？」楚雨恩霍的從斜靠著的姿勢坐直了身子，嚴厲的眼色迎接著妻子那兩道冷箭一般的目光。事實上這也並不是楚太太第一次故意不肯承認事實，說了「娘家財產」的話激怒他；但今天居然更進一步的牽涉到朱綠恆，使得楚雨恩又幾乎差了一步「道行」全消了。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話，支票簿上第四十九號的一筆款子你用到那兒去了？」

　　「哦？你懷疑我把那筆款子給了誰嗎？」

　　「是的，我十分懷疑，你給了誰呢？」

　　「一個朋友有急用，我借給他了。」

　　「傻瓜笨蛋才相信你胡說八道。」

　　「我的話沒有一句你聽起來不是胡說八道的，為什麼你又要和我說話呢？」

　　「好吧，那你告訴我，那個人到底是誰？」

　　「原諒我，我答應人家誰也不告訴的。」

　　「可不是，這是你一向騙人的慣技！」

　　「三個月以後這筆款子會回來的，那時候你要怎麼說？」

　　「嘿，」鄭繫珠一聲冷笑：「誰不知道你有偷天換日的本領，三個月以後那筆錢是那一筆，只有鬼知道！」

　　「嘿，」楚雨恩也冷笑一聲：「那麼你早該知道不必多問，我也不必多費唇舌了。」

　　「我想你還是老老實實的說話比較好，那個女人，她心甘情願的和你搭姘頭，難道不是貪圖你的錢，要你養活她一輩子？！」

　　「好吧，你要我老老實實的說話我就老老實實的告訴你：朱綠恆如果肯要我一分錢──百分之百我自己血汗掙來的錢──我心裏就有一分歡喜。很不幸，我直到現在連半分歡喜都還沒得到，你聽了覺得高興呢？還是可憐我？還是認為我還在胡說八道呢？」

　　「聽你的口氣，你的情婦起碼是一個女神。但是我說呢，她比不上一個妓女，一個破壞別人家庭幸福的爛女人！」

　　楚雨恩強自鎮壓著不發作。躺下身去把被子拉得高高的，直到掩蓋了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

　　楚黛尼和王在德踩踏著指南宮的石階一步一步的往上登。

　　「謝謝你答應今天和我一道出來走走，我……幾乎不敢相信你會答應我的。」王在德把他往日的女朋友陌生人般的上下打量著。

　　「我當然會答應你，難道我們不仍舊是好朋友嗎？」

　　「記得嗎？楚黛尼，那時候同學們說情侶不作興上指南宮，神仙會把他們活活拆散。……是你不相信還是我不相信那些話的？誰知道你一旦去了美國，呂洞賓可真的就把我們活活拆散了。」

　　「指南宮供奉的是呂洞賓嗎？」楚黛尼眼望著前方起伏連綿的山峰。

　　「我是不迷信的，但認為約會有的是地方，何必一定上指南宮。你說神應該是愛人的，無緣無故專門拆散人家情侶的一定是惡神，惡神還理會祂做什麼？」

　　「我那麼說嗎？」楚黛尼笑起來：「我都忘了自己那麼說過哩。」

　　「當然，當然你是忘了的，你說過的話後來又忘記了的多著哩。」

　　「喂，今天你約我出來不是準備清算我的吧？」

　　「清算？不敢不敢，我王在德再沒有條件，腦子裏還是文明得很的。」

　　「哇，好累喲，我走得心跳啦。」

　　「你是開始衰老了，美國牛排吃得太多了。」

　　楚黛尼一手在額上掠了掠，額上滿是汗珠。嘴裏呼的一聲，一條長石凳上坐下來。王在德口袋裏掏出一塊乾淨潔白的手帕遞過去，楚黛尼接著，抹著臉上的汗珠。王在德在她身旁踏來踏去的，這時彎下腰，摘起石級旁的一株酢漿草。

　　「你去了美國，我常常一個人跑來這兒散步。我一直盼望找得到一株幸運草，卻一直找不著，原來早被江印白摘去了。」

　　楚黛尼不由心裏一份很深的感觸，避過王在德那兩道從前常使她心動的視線，蹙著眉心望著朵朵白雲的天邊。

　　「說說看江印白是什麼樣子的一個人，黛尼，我這輩子比不上他，下輩子也好拿他做個好榜樣。」

　　「在德，我替你介紹一個女朋友好不好？……」

　　「哈！好心人，好心人！可是你可知道你這是對我進一步的侮辱？我交不到女朋友，要你給我介紹？」

　　「我的意思是世上多的是比我好萬倍的女子，……」

　　「那你怎麼對得起那個比你好萬倍的女子，把你扔掉不要的爛貨推給她？」

　　「在德，你為什麼總不明白？人和人在一起，環境、機緣、心情，……我那時候……」

　　「你那時候覺得孤獨，不能夠相信我的一顆心永遠在你身邊？」

　　「問題並……」

　　「問題並不是那樣的簡單，這是你想說的話嗎？」

　　「隨便你怎麼想，我……也都無所謂；你越想得出我的惡劣，應該對你越好，你說是不是？」楚黛尼說著石凳上立起身。

　　王在德噓了一口氣，扔了手裏的草，跟在楚黛尼身邊繼續踏著石級向上走。

　　「這次你回來，真的準備在國內教一年的書嗎？」

　　「是呀，你說我有什麼裝假的理由嗎？」

　　「在美國夫妻過日子應該是相依為命的，你走了，他不覺得一個人寂寞得苦嗎？」

　　「夫妻相依為命是對的，但夫妻也是平等的，互相為對方著想的。我回來為的是我的事業，他應該諒解。如果我不站在他的立場替他想，我留在國內的時間也許就不祇一年了。」

　　「唔，對呀，這是文明的想法，你真不愧去外國喝了一肚子洋水回來呀。」

　　楚黛尼皺起了眉：

　　「回頭走吧，王在德，我想回家了。」

　　「回家？我們倆都還沒點出主題來哩！可記得你自己從前說：做人每做一件事都應該有個主題。什麼是你今天答應我出來走走的主題呢？」

　　「主題是心平氣和的接受你的譏諷，夠了嗎？」

　　「唉，我王在德怎麼淪落，居然會到狠心的譏諷你的地步！」

　　「在德，天涯……」

　　「何處無芳草，呃？楚黛尼，現在我說一句老實話：喝了洋水又使你怎麼變的，那樣口粲蓮花的好舌頭，如今居然每一句台詞都是別人家說了幾千幾萬遍以上的老話！」

　　「在德，我……我是知道你的，也……關心你，我希望你……」

　　「希望我怎樣？你說你能夠希望我怎樣？」他的目光哀怨而又銳利的望著她。

　　「希望你真正的了解我，原諒我，面對著……」

　　「唉，」王在德搖著頭：「我們回頭走吧，黛尼，你想回家，我送你回去吧。」

第三章

　　楚荷尼歪在床上看小說，嘴裏咀嚼著牛肉乾。

　　「親愛的親親親親親妹妹，你在那裏呀！」三吋半的高跟鞋越敲越帶勁兒，打扮得天仙般美的楚珊尼，一路的尋找小妹來了。

　　楚荷尼合了書本。這一遭「親親親親親」一共五個字，這比外國影片上那頭獅子的吼聲還精確，三姊又有什麼「最最最最最」烏煙瘴氣的事兒要她料理了。

　　「去真善美電影院門口走一趟，親愛的好妹妹，替我打發走那一名孫星戈。」

　　「什麼？！」

　　「我說，我本來和他約好看電影，誰知道……現在，我又有一個約會了。」

　　「嗄？你又有一個約會？」

　　「獃子，別這麼大驚小怪的好不好？這有什麼好讓你這般鬼叫的嘛。」

　　「你又和另外一個男孩子有約會？」

　　「當然，難道還是另外一個女孩子不成？」

　　「誰？那個人是誰？」

　　「他叫陳乃康，昨兒晚上媽要我參加的宴會裏認識的。」

　　「老天，你和孫星戈六個多月的感情呢？」

　　「獃子，說你獃你真是獃啊！」

　　「好吧，我這個獃子還有事，請你走，不要打攪我了。」

　　「好妹妹，救我一命哪，否則我就要告訴媽媽去囉。」

　　「難道是媽媽要你變心的不成？」

　　「媽媽告訴我這個陳乃康比那個孫星戈好得太多。」

　　「哦，好得太多的是什麼？」

　　「家世好，錢多，也氣派得多。家世好和錢多我覺得沒什麼大道理，但是他那一身上下全是名牌的裝扮，我可就一顆心……」

　　「倒楣的那個孫星戈。」

　　「唉，獃子，現代人嘛。你選，我選，大家選呀。人家……」

　　「唔，這句話倒是有點兒道理在，……」

　　「可不是，既然有道理，你可就願意幫我的忙囉？」

　　「你說那……孫星戈人在電影院門口？」

　　「是呀，事情十萬火急，我……本來和他約好一點半鐘電影院門口見面，電影是兩點半鐘的，現在已經兩點鐘了。」

　　「你要我怎麼辦？」

　　「去電影院門口找著他，告訴他我……唉，隨便你怎麼胡扯都可以。然後你陪陪他，或者和他一塊兒看那場電影。」

　　「我不做你的替死鬼。」

　　「什麼話？你說小孫多好又多好，我這是給你一份好差事嘛。」

　　「謝謝你，我不希罕你這份恩情！」

　　「但是你不認為我到了這地步很可憐？」

　　「可憐？你是自作孽的啊！」

　　「你什麼時候變了這副鐵石心腸？」

　　「你自己才是豈有此理，居然做出這等豈有此理的事！」

　　「告訴你，我這是替你想哩。有一回呀，小孫告訴我：你的妹妹非常可愛。」

　　「哦？我非常可愛？」

　　「當然，他的意思是你比我差一些。現在我不愛他，他有個第二志願豈不也算很不錯？」

　　「他的第二志願配你的第二志願恰恰好，嗯？」

　　「我親愛的小荷尼呀，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子的……小器巴拉啦！」

　　※※※

　　楚荷尼本來不想幫她那「大美人，因此可以宰割普天下諸笨男孩的」三姊的忙。但念一個「笨男孩」在電影院門口癡等著一個到頭來並不出現的人，那份苦哈哈和慘兮兮的倒楣情況真是人人可想像。……得了，算我倒楣。一件藍色的舊大衣披上身，踏進一雙黑色的平底學生鞋。看她那大美人姊姊正對著梳粧台描眼線，噓了一口氣，搖搖頭，三步併作兩步的奔跑著出門。

　　孫星戈站在電影院大門旁，一包爆米花不知不覺的吃下一大半，一份電影本事一個字一個字的看到第三遍。楚荷尼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來訝異的看著她。楚荷尼嚥了嚥口水，一手按著自己的胸口：

　　「我是楚荷尼。」

　　「我認識你的。」

　　「我三姊臨時有要緊的事兒，不能來，要我告訴你一聲。」

　　「哦？」他停頓了一下子，嘴一抿，雙手舉了舉：「我……」手裏那兩張電影票揮了揮：「票子好難買，排隊排了老半天，……我……可不可以請你呢？」

　　楚荷尼並沒有代替楚珊尼看電影的打算或預期，這時猶豫了一下子。

　　「聽說……聽說這部片子好得很哩。」

　　「好……呃……好吧。」

　　一場電影楚荷尼彷彿自己一個人在看。不錯，戲的確好。燈亮了，她揉揉鼻子立起身，差點兒忘了身邊還有孫星戈，如果不是他替她記住放在身邊空位子上她的那件藍大衣的話。

　　「戲真好，呃，謝謝你。」

　　兩個人出了電影院。

　　「讓我送你回去？」孫星戈問。

　　「不用了，我還有事，想……走幾步路，呃……去看一個朋友。」

　　「我也可以陪你走幾步，呃？」

　　「不用，不用，真的，呃……完全用不著。」

　　「我……那……請你告訴珊尼，說我明天再陪她看一場。電影實在好，明天呃我想……呃……」他笑了笑：「對了，我應該……我可以自己打電話給她。……那……那我那邊搭車子。」他一隻手揮了揮：「再見了，謝謝你，楚荷尼！」

　　楚荷尼看著孫星戈走去，看他臨上公車前還回過身來對她揮揮手。她又搖搖頭：笨男孩！

第四章

　　楚雨恩第一次聽到朱綠恆的名字，是從他大女兒嘴裏聽來的。那時候楚黛尼十二、三歲，學校裏品學兼優的初中生。

　　「爸爸，你向來不佩服女人，現在有個女人你真應該佩服哩。」

　　楚雨恩笑著：

　　「豈有此理，誰告訴你爸爸向來不佩服女人的？」

　　「那你佩服朱綠恆嗎？」

　　「朱綠恆？那一個人叫朱綠恆？」

　　「一個主持正義、大公無私，永遠不向惡勢力低頭的奇女子！」楚黛尼手裏一冊婦女雜誌，照著上面一篇有關朱綠恆報導的小標題一個字一個字的唸下來。

　　「媽，你看看，她是不是一個很有氣質的女人？」

　　楚太太就著大女兒手裏雜誌上的照片瞧了一眼：

　　「氣質？完全是一副自為了不起的神態嘛。」

　　「一個女人攪什麼政治，邪門兒！」她又補了這一句。

　　楚雨恩腦海裏留不下半點朱綠恆的影子，直到這日他主持當時被目為全省最大的一座水壩竣工典禮的儀式時候遇見她。

　　「楚先生，恭喜你，完成了這樣艱鉅偉大的一項工程。」

　　這是百分之九十以上來參觀的人士對他所說的類似的「台詞」。他笑著說謝謝，伸手握一握她的手，也是他對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來賓一視同仁的答禮行為。朱綠恆的手特別冷，他看一眼她的臉，覺得這位女士臉色帶點蒼白，他想招呼她去休息室裏休息一下子，她笑著說不必。那邊又來了賓客，他招呼了那些賓客，沒注意朱綠恆已到什麼地方去了。

　　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水壩的工程被發現有了個相當嚴重的問題，雖說禍害不曾發生便作了適當的補救，但輿論界的攻擊，法律上的責任的追究，眼看楚雨恩的前程和命運面臨成敗利鈍的關頭了。

　　「哼，我早說那個攪總務的一臉孔的歹相十分靠不住，你偏偏相信他。」楚太太自信抓著楚雨恩的「弱點」，幸災樂禍的心情說。

　　「繫珠，我說過整個事情不是眾人傳說的那樣，你為什麼也不問青紅皂白的聽信謠言呢？」

　　「謠言？現在已經是『謠言滿天下』了，告訴你，只要有一個人相信那不是謠言你就運氣啦。」

　　「我也許真是沒什麼話好說，想想看，你──我的妻子──居然頭一個完全不了解。」

　　「我不了解因為我沒有腦筋，那麼多專家學者呢，他們難道也都因為沒有腦筋而不了解嗎？」

　　「如果有人把這一次的錯誤算在我的愚蠢上的話我也許沒有什麼話好講，但是居然有人說我貪污舞弊，……」

　　「根據調本的結果，工程的確有偷工減料的嫌疑，偷工減料豈不就是……」

　　「偷工減料？！那裏是什麼偷工減料？！那是因為施工的時候和所利用的材料在特殊的……得了，我說了你……」

　　「你說了我也聽不懂，呃？你自己知不知道？做人的道理你才真的是一竅不通哩！」

　　「繫珠，請你不必再提這件事了，我本來頭已經夠痛，你這一說我的腦殼真要裂成千萬片了。」

　　「哼，我對你關心你說我害你頭痛，你說你這個人還有良心嗎？老實說，我如果有種，你就是向我哀求苦告，也不管你這碼子只有鬼才知道的臭事兒！」

　　負責調查這案件的專案小組成立，四個調查人當中的一個就是朱綠恆。

　　「我相信楚雨恩的能力和他的大公無私。」朱綠恆說。

　　「啊？憑什麼？」她的丈夫宋引輝這樣問：「憑你們女人的直覺，呃？」

　　「清白的人應該還他清白。」

　　「誰來還他清白，你？朱綠恆？」

　　「目前的情況：百分之七十不明真相的人還在吵鬧，百分之二十懷疑的人心裏疑猜，百分之十花了時間便能了解真相的人不願意為別人花時間或是『不管他人瓦上霜』，……」

　　「留下你一個人準備愚公移山了。」

　　朱綠恆真的像她丈夫所說的「愚公移山」，她花了足足幾個月的時間來作深入的研究和調查。那些非她所能了解的專門學問在在使她的調查發生阻礙和困難，但她不折不撓的綜合了各方面高明的意見來尋覓結論。最後，清白的人得到清白，楚雨恩像有人為他打開了地獄門。朱綠恆覺得自己用一雙手解開一個千繞萬纏的死結子。女人的直覺？她所擁有的不只是一份女人的直覺吧。

　　那以後，楚雨恩第一次拜訪了朱綠恆。

　　「我愛自己的社會、國家。誠心的為社會、國家效力的人我自然由衷的敬愛。能夠為他們做些應做的事，是我的責任也是光榮。」

　　朱綠恆這幾句話使楚雨恩面孔紅起來，半天半天，他不知道應該怎樣把話接下去。

　　「朱檢察官……」

　　「叫我朱綠恆吧。」她爽朗的笑著。

　　「朱……宋太太，我……得說我敬佩您，世上找不到幾個人能夠……這樣……不辭辛勞的為了別人的事情操心的。」

　　「我只是略盡自己的實任，如果我不盡責，我不是愧對自己的職守嗎？」

　　事情平息了沒多久，一些不好聽的話成為人們茶餘酒後交頭接耳的資料。

　　這日，宋引輝參加了一個晚宴回來，幾杯烈酒後醬紫色的臉孔緊繃著：

　　「喂，朱綠恆，你聽到沒有？知道人家說你為什麼拚了性命替楚雨恩奔走嗎？」

　　「為什麼？為了他給我一個大紅包？」

　　「哦？你也聽到大紅包的故事？不錯，我還以為你是一個沒有耳朵的人哩。」

　　「我收了紅包沒有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如果我沒有，理會人家閒言閒語做什麼？」

　　「有人說看見你們躲在某家咖啡館的牆角落裏喝咖啡哩。」

　　「哦？！」

　　「你們真的做了這等勾當嗎？」

　　「我得為這類閒話辯白嗎？如果我去了咖啡館，難道結論也只有一個嗎？」

　　「你難道不知道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我不至於不知道，但是如果有人故意用這樣的手段來誣衊我對楚雨恩案件的負責行為，再惡毒的手段我也不會畏懼的。」

第五章

　　孫星戈知道楚珊尼不再跟他「交朋友」的時候楚太太忽然記起一件事：

　　「啊，真是的，我有一個電動的按摩器要孫星戈替我修理，他還沒有給我送回來哩。」

　　「真糟糕，要荷尼去給取回來吧。」楚珊尼說。

　　「不知道已經修理好了沒有，荷尼打電話問問看，什麼時候修理好，什麼時候給拿回來。」

　　楚荷尼暗角裏兩隻眼睛向老天爺交換了個眼色。

　　「去呀，荷尼，現在就去打電話呀。」

　　楚荷尼舉起那起碼一萬噸重的電話聽筒，對方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的聲音，八九成是孫家老爸爸。

　　「啊，你是楚珊尼呀。」聲調很愉快，八九成不知道兒子的傷心事。

　　「不，我是珊尼的妹妹，楚荷尼。」

　　「啊，啊，好，荷尼小姐，你稍等一下子，我去叫他來。」

　　孫星戈來了，電話那邊平和的喂了一聲。

　　「孫……孫星戈？我……我是楚荷尼。」

　　「我知道。」

　　「我……我說有個……有個按摩器，……」

　　「哦，對了，按摩器，伯母的電動按摩器。我已經修理好了，本來前幾天就要給送過去，因為……」

　　「我知道的，既然已經修理好了，應該我們來拿。我想……我明天來，你方便不方便？」

　　「當然方便，只是……」

　　「那我明天下午來吧。謝謝你，再會了。」

　　※※※

　　王在德給楚黛尼打電話，楚太太拿著電話聽筒大聲地喊叫：

　　「黛尼，你的電話呀！」

　　楚黛尼從樓上下來，楚太太向她迎過去，樓梯旁一手抓著大女兒的肩膀：

　　「那個王在德，你……是什麼身分，難道還要和他糾纏嗎？」

　　楚黛尼來到王在德的「獨身教員」宿舍，走進他那「總共一房一廳」的小客室。

　　「這所在太簡陋了，和你那博士丈夫多少萬美金付頭筆，然後分期付款的大房子沒得比，呃？」

　　「電話裏你說你已經心平氣和了，我相信你的話，你這是所謂心平氣和時快說出來的話嗎？」

　　「我說的是實話，我們中間是現實的問題在支配著一切，你能夠舉出那一項事實證明我們不是嗎？」

　　楚黛尼一雙眼睛四面看了看，他的書桌上一個豎立著的相框中嵌的是前幾年她和他二人合攝的一幀照片，背景是情人廟，他緊抓著她的手，而她邁著腳步好像要奔逃。……她不記得曾經見過這照片，或許是見過已忘了。他的話也許對，被她遺忘的事情實在很不少。

　　「有一件事倒證實你很與眾不同，大多數人結了婚把往日的朋友當陌生人或者當爛球踢，你卻並沒有。我以前認為你對情感方面的執著程度與眾不同，誰知道又錯了。人生在世，認識一個人實在太不容易呀。」

　　楚黛尼坐在一把椅子上，王在德端給她一杯新沏的茉莉花茶。他總是記得的，一點一滴的她的所愛所喜。

　　「你說，黛尼，這一趟回來你真是為了盼望在自己國內服務嗎？」

　　「是呀，我說過好幾遍啦，難道你真是變得未老先糊塗了嗎？」

　　「我……我總是非常替你不放心，想起你那年紀輕輕的超博士丈夫，……」

　　「他是一個只愛讀書研究的人。而且，十幾歲就一個人留在國外過日子，什麼也都已經習慣了。」

　　「一個只愛讀書研究的人？呃？」王在德眼中有話的望著她：「一個人過日子慣了，他學會習慣的記住身邊多了一個人嗎？」

　　「你這是替他關心呢？還是替我關心？」

　　王在德鼻子裏一聲輕笑：

　　「黛尼，你向來沒有想到應該把你從前寄給我的信要回去嗎？」

　　「我……我不覺得有什麼必要。」

　　「你不覺得留著一片謊言在別人手裏，……」

　　「我不認為那是一片謊言。」

　　「哦？你說你愛我的心永遠不會變，這句話你還承認嗎？」

　　「我在寫那封信的當時是那麼想的，所以我並沒有欺騙的意思。」

　　「哦，原來如此喲！」

　　「在德，人，每一時期的需要不盡相同；因時、因地，想法也不一樣。你要曉得別人這樣，你自己也這樣。如果你沒想到這一點，吃虧的是你自己。」

　　「嗯，若干年前你需要我，然後你需要江印白，說來這又已經若干年了。如今，時不同，地也不同，你又需要什麼呢？」

　　「你剛才說，我對感情方面的……態度使你失望，我也不想替自己辯護。但是對於婚姻，我相信我是偏向執著的。戀愛往往是感情多於理智，而婚姻一定要理智的思考以後才能決定的。」

　　「我懂了，你當時對我只有感情，沒有理智。後來理智的選擇了江印白。告訴我，你的理智是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確？你和他中間百分之百的快樂和諧嗎？」

　　「人和人距離太近，多少總有不諧調的地方。」

　　「哈，你也總算承認了。」

　　「我沒有隱瞞事實的必要。」

　　「說說看，你們兩個人中間那一點不諧調？」

　　「這件事我不想……」

　　「我懂了，你們夫妻中間最祕密的事。」

　　「你不見得懂，我也不必要向你詳細的報告。」

　　「我也不見得那等好奇。只是我已經證實一件事：你這次回國來的理由，不是你逢人便唱的那種高音階的動人調子呀。」

　　楚黛尼不則聲，一口接上一口的啜著茉莉花茶。

　　「不介意我至今還把你的照片放在案頭上嗎？」

　　「這對我沒什麼，倒是，對你自己沒有好處。」

　　「對我有那一點壞處？女士小姐們看見了不敢向我求婚？」

　　「在德，……」

　　「『在德，請你結婚吧，不然害我心裏怪不安的。』我沒背錯你的台詞兒嗎？」

　　「話不是這麼說，」

　　「話當然不是這麼說，我不結婚是我自願當個冤大頭，和楚黛尼小姐有什麼關係？！」

　　「唉，……」

　　「對不起，害你嘆氣，因為你究竟是有良心的。」

　　「這和良心……」

　　「我又錯了，這檔子事和良心那檔子事也是一毫無干係的，我真是日子越過越未老先糊塗了。」

　　「在德……」

　　王在德眼看著案頭上那幀他緊抓著楚黛尼的手的照片，視線開始模模糊糊的，彷彿上面的楚黛尼真的邁開步履躍動了：

　　「就說，……就說那時候在情人廟，你又那裏是真心的向著我？」

　　「在德，你知道嗎？你往往心裏想得太多，……如果你不那麼太主觀，太愛幻想……或者，即使你多思多想，你把胸襟放大放寬些……那……一切……」

　　「夠了，你的理智早替你把我的缺點分析得清清楚楚的，現在你拿大教授的口吻對我上課，我不幸也早已不是小學生了。」

　　「那麼我們今天『老朋友敘敘舊』就到這兒結束好不好？我越坐得久，就怕難免越來越放肆了。」

第六章

　　「荷尼，事情不好了！」楚珊尼臉色發青的邊喘息著跑向妹妹的書房：「說……說孫星戈那傢伙去自殺，去……去……去……說是去日月潭跳了水，現在……人……人半死不活的躺在台中第一醫院裏哩。」

　　「什麼？！」楚荷尼大吃一驚。

　　「老天啊，」楚珊尼雙手掩著面孔：「他……他那笨蛋可千萬不能死，死了我這一生可真……不要結婚了。」

　　「唉，你既然今天有這種心意，那時候就不應該……」

　　「不應該什麼嘛，我是說，如果他死了，我可怎麼敢結婚，洞房花燭夜他那鬼魂不會青著臉皮，披頭散髮的站在我們床旁邊兒討冤嗎？」

　　「真的嗎？如果孫星戈那樣，他生的時候是個笨人，死了還是一個笨鬼了。」

　　「你說，……」楚珊尼坐在椅子上，嘴唇咬了咬，左手抓著右手，右手又抓著左手：「你說現在你該怎麼辦，荷尼？」

　　「我該怎麼辦？！這是從髮梢到腳趾頭都是你的事兒，我正要問你現在你該怎麼辦呀。」

　　「我早就把他交給你了嘛，不是嗎？所以這不折不扣是你的事。再說，我現在絕對不能夠管他，你又不是不知道，陳乃康和我決定不久就要訂婚了。」

　　「這怎麼會變成我的事？三姊，為了替你打發孫星戈，我早已經受夠啦！」

　　「好吧，那麼我們都不管。你就當什麼也沒聽見，由那笨蛋孫星戈會死還是會活。我把這件事告訴你以後心裏也好過多了。我現在要上街去買衣服，陳乃康的車子要來接我了。」

　　楚珊尼走開了。楚荷尼打定主意照她三姊所說「就當什麼也沒聽見」，準備繼續看書。但是，攤在面前的書本左一眼右一眼的看了幾百眼卻什麼也無法看進腦子裏去。腦裏面有的卻是那日去孫家取母親的按摩器時所見孫星戈對著他那一箱熱帶魚喃喃訴語的情景。唉，她看一眼手錶，唉，算我倒楣，走，走，再做這……絕對算是最後一趟的、沒事給自己找麻煩的、多餘絕頂的笨事兒吧。

　　陳乃康的嶄新奶油色小轎車停在楚家大門口，身高六呎左右的他西裝筆挺，雙手插腰，鼻孔朝天的站在馬路正中央。楚荷尼大門裏面露出半個眼睛偷看他一眼，待他轉過身子面孔向著那一邊，快速的行動跨出門限，向著這邊的街口溜著去。

　　計程車上了高速公路，夾雜在「我行我素」的群車當中。當它駛到最左邊的快速車道上，前面卻有一輛慢行的車子當著道。於是司機接二連三的按喇叭，「從善如流」的在前後左右眾車中作著輕鬆活潑的蛇行鼠竄式的衝決。楚荷尼雙手抓著車前座的靠背，身上一陣又一陣的冒著冷熱汗。總算，隔不了多久，上面寫著台中市的路標牌子已經在望了。

　　找著那一家醫院，到了第三樓。一間房又一間房的點數著號碼，找著孫星戈的房間。按著一顆小鹿兒亂撞的心，敲了幾下把門推進去。

　　孫星戈坐在病床上，頭上包紮著一層層紗布像個阿拉伯王子。左手一杯牛奶，右手一冊什麼書；正在邊喝著牛奶邊閱讀。見了楚荷尼，他又奇又訝的張大著眼。楚荷尼站穩了腳步，也不由呆呆楞楞的瞪著一雙大眼睛。

　　「喲，楚荷尼小姐，我真得用一句經我修正以後的老話來歡迎你：那一路天使的香風把你吹到我病房裏面來啦！」

　　「孫星戈，你……你沒有什麼事吧？」

　　「我怎麼沒有事？我頭破血流縫了七八針，現在和你說話還在一針針的痛著哩。」

　　「你為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受了傷？」

　　「珊尼告訴我的，你的一個什麼朋友告訴她，所以她──我說珊尼，她要我來看你。」

　　「她心腸真好，你也真是一副好心腸。」

　　「我沒什麼好心腸，我是被迫而來的。另一方面我很好奇，你一個看起來清清爽爽的人，怎麼居然做出十八世紀以前的人才做的笨事！」

　　「嗄？！」孫星戈雙眉一個大飛揚，傷口痛了。「喲！」皺著眉，雙手抱著他的「王子頭」。

　　「日月潭的水很冰很冷吧？」

　　「什麼日月潭？」

　　「你想通過潭底直到天國的地方呀。很可惜，你就是成功了也沒有人給你撒玫瑰的，知道嗎？」

　　「喂，楚荷尼，你的話我完全沒聽懂哩。」

　　「沒聽懂？難道你並不是去……」

　　「去什麼？」

　　「去自殺？！」

　　「去自殺？！哈！老天！喲！」孫星戈又抱著他的王子頭，完蛋，這下子縫線的地方一定繃裂了。

　　「你沒有？唔？」可不是，走進病房看他神情就不像。做人，不經一事，不增一智。下一次……唉，誤以為人家自殺，多窩囊！

　　「荷尼，我和幾個同學在日月潭附近採集植物標本，不小心從樹上掉下來。唉，老天，你可別再讓我發笑，我腦袋上的傷口，……哎喲，……」他啼笑皆非的表情可真「絕」透了。

　　「原來如此，真冤枉，早知道我就不必巴巴的跑來看你了。」

　　「難怪你，你真是冤枉跑了一趟。我根本任何情況下都不相信有位小姐會來看我的。」

　　「有什麼好吃的？你這裏，我中飯都還沒吃哩。」

　　「哦？那真太不妙，我說，太糟糕，太……太對不起了。……」孫星戈從床上赤著腳下來，東翻西看的尋找食物。

　　「好了，好了，夠了，夠了。」

　　楚荷尼吃著抹了一大層花生醬的麵包。孫星戈斜靠在枕頭上，饒有興味般的看著她：

　　「你說，呃……自殺是十八世紀以前的人才做的笨事兒？！」

　　「可不是？」楚荷尼看他一眼邊吮吸一下沾上花生醬的食指和拇指。

　　「你錯了，這是人性的問題，或者牽涉到某種病態的心理。某種人……，當他一旦有了苦惱便無法自拔，所以某種人會自殺。自殺的人絕對並不因為他是一個笨蛋。」

　　「你的話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是我認為，隨著社會環境……以及一切一切的進步……，人應該更了解，……更……我……我說……」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人性是千古不變的，我們有新的了解，新的……」孫星戈一手划了划：「但是，根本的，與生俱來的一切存在著。你看過『化身博士』那部電影嗎？那個醫生認為可以利用藥物使人變惡或變善，那就是說，他相信某種……物質能夠控制人的意念。說的是有道理的，但是如果有人想利用這方法來改變人心的話卻並不簡單，因為那是天的手才能料理的事，人那有本領扮演宇宙真主宰的角色？」

　　楚荷尼歪著腦袋想著他的話，笑著點點頭。

　　「哦，對了，這兒還有牛奶，」孫星戈又從床上下來，打開小冰箱，取出一盒牛奶。

　　喝了牛奶，楚荷尼立起身，看一眼手錶，把鋪在膝蓋上報紙上面的麵包屑兜著，走進洗手間。

　　「這間醫院還很不錯呀。」她雙手濕漉漉的出來：「你好好的養頭吧，我得走了。」

　　「再坐一會兒可好，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好吧，給你三分鐘。」

　　孫星戈呆了一會兒，開口道：

　　「你說……楚珊尼毫不懷疑的相信我跳進日月潭裏尋死去了，唔？」

　　「是呀。」

　　「為什麼？為了她另外結交了一個男朋友？」

　　「誰告訴你她另外結交了一個男朋友？」

　　「你說……她要你來看我的？」

　　「是呀。」

　　「那請你替我轉告她一聲，我謝謝她的好意。」

　　「好。」楚荷尼點點頭：「呃，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性格上是一個有自殺傾向的人，你會不會為了楚珊尼而自殺？」

　　「楚荷尼，你最好別問我這問題。或者原諒我只回答你半個問題：我不是一個有自殺傾向的人。或者我再回答得詳盡一點：如果我想自殺，我也不會為了失戀自殺的。」

　　※※※

　　楚黛尼走進她父親的書房。

　　「爸爸，你會不會和媽一樣的誤會我？」

　　楚雨恩眼望著他的大女兒：

　　「誤會你什麼？誤會你又認為王在德比江印白可愛？」

　　「爸爸，這次我回來，固然是希望在母校教些書，一方面……」

　　「一方面也因為心裏多少留著王在德的影子？」

　　「不，我只是知道王在德對我仍舊……很痴迷，我應該勸勸他，我已經結婚了，他還有……」

　　「黛尼，我相信你自己心裏明白，這是你無能為力的。你既然已經選上另外一條路，就只有邁開腳步走著去。你說你想勸他，你不但沒有辦法幫他的忙，反而使他愈迷愈深了。」

　　楚黛尼不則聲，垂著眼皮皺著眉。

　　「黛尼，告訴我，你心裏對江印白的愛……」

　　「我……那時候……」

　　「那時候的情況我當然了解。你第一次離開家到外國去，當然覺得特別不習慣，印白對你好，他又是一個勤勉上進的青年人。」

　　「是的，我……」

　　「但是你一方面忘不了你和王在德中間的感情。」

　　「我……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結婚的時候我好像什麼都不會想，我只覺得那種情況下我和印白兩個人是……不管怎麼樣都應該那麼做的。所以我……便毅然決然的和他結了婚。」

　　「你所決定的我看起來並沒有錯誤，你們現在也已經結婚這些日子了，印白和你結婚後各方面所表現的都還不錯，不是嗎？」

　　「爸爸，我……我現在覺得，我覺得和他在一起非常……缺少一些什麼，一些……」

　　「一些你認為王在德能夠給你的？」

　　「我……我不知道，我只覺得，印白……他總是不大注意我……心裏怎麼想，……他……」

　　「當時你決定和他結婚，你應該覺得他有一些你認為王在德所缺少的什麼吧？」

　　「是的，……這點我得承認。但是我現在已經有點兒懷疑自己當日的看法，或者那時候我所注重的是無關緊要的……」

　　楚雨恩凝視著女兒。

　　「而夫妻兩個人中間的……相互……唉，爸爸，我現在心裏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辦才好哩。」

　　「你不至於就這樣的想推翻自己從前的『錯誤』，而想到和印白離婚吧？」

　　「爸爸，我說我現在心裏亂糟糟的，……我……我何嘗不是儘量的使自己……」

　　「黛尼，每個人都只有一雙腳，一條路。一旦走上了，要儘可能的保持自己的方向。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不要輕言改換路線。」

　　楚黛尼緘默了一會兒，問道：

　　「這就是你為什麼直到現在不輕言和媽離婚？」

　　「你認為我應該和你母親離婚嗎？」

　　「如果你若干年前和媽離婚，我會不了解，也不會原諒你。但是我現在完全了解。所以我認為你的偉大的忍耐，事實上是一項偉大的錯誤。」

　　楚雨恩無可奈何的苦笑：

　　「黛尼，那麼我現在可以得到你的批准和妳母親離婚啦。但是妳的三個妹妹呢？你想她們也已經和你一樣的了解，和能夠原諒我嗎？」

　　「爸爸，兒女到頭來有他們的路線。他們每個人的路途上都有他們的四個足跡。而你自己的兩個足跡和另外兩個才是屬於你自己的。你為了他們犧牲另外兩個足跡，結果是……」

　　「黛尼，我知道這番道理起碼比你早一二十年啊。」

　　「可是爸爸，為什麼你卻不管怎樣……」

　　楚雨恩一手在大女兒手背上拍了拍，欲言又止的搖搖頭。

　　「爸爸，我認為你也可以和我談談你的問題，我想我了解你，也許勝過你了解我哩。」

　　「我……唉……我的問題我已經有我的處理方法。是對的，是錯的，現在來檢討得失或者想到改善，……早就已經太晚了。而你年紀這麼輕，你應該非常謹慎的……」

　　「爸爸，我要謹慎的跟著我應該走的路線走。但是我不認為一旦發覺自己錯了一步，也還得盲目的跟從到底。」

　　「我沒有鼓勵你盲從，但希望你這一回加倍運用自己的腦和眼。如果你離開江印白結果發覺又做了一次錯誤的選擇，這錯誤才真的是永遠無法挽救的了。」

第七章

　　回溯，那一年，現年二十九歲的楚黛尼不過十三四歲。還記得就是她生日過後的第二天，楚雨恩由台北動身到歐洲去。他去的目的是開會，像他那樣敬業第一的人，沒有空暇和閒情作什麼旅遊消遣的。但他那一次特別，會後離開日內瓦到別處作若干天的「遨遊」。也許因此楚太太一口咬定他是事先安排的，楚雨恩則說他並沒有那等「神通」。不知道什麼人的話接近事實，總之，楚雨恩在「非常湊巧」的情況下，和朱綠恆在龐貝古城的海底門前面遇著了。

　　那時候的情況是這樣的：龐貝的晴空蔚藍的一片，周遭彌漫著花草的氣息和曠古長流的特殊的氣氛，楚雨恩邁著大步踏上通向海底門的階層，前面一隊約莫三四十人組成的旅遊團，一個黑髮身材修長的東方女性走在最後面，楚雨恩正在忖度這個女士是不是中國人時她回過臉來，喲，有多巧，朱綠恆！

　　兩個人緊緊地握著手，不但楚雨恩，連朱綠恆也高興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半晌，楚雨恩臉孔紅紅的，一直笑，躊躇了一下子笑著問：

　　「什麼時候出國來的？」接著：

　　「這是什麼旅遊團？」接著：

　　「哦，太累了，身體受得了嗎？」

　　朱綠恆知道楚雨恩到歐洲是為了開會，便問道：

　　「會議完畢了嗎？」接著：

　　「一定是勝任愉快的，呃？」

　　兩個人道出彼此還有幾天的日程，朱綠恆有五天，於是楚雨恩也說他有五天。於是他想說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朱綠恆那個臨時由旅館介紹加入的旅遊團的導遊，已在號令眾人加速步伐了。

　　「龐貝，想來看看的心意起碼十年前就有了，總算今天如願以償。」朱綠恆目不暇給的四面看著這樣說。

　　洋導遊說著腔調古怪的英文，朱綠恆聽了半天沒聽懂他說的是什麼。後來總算聽出一句他說的多虧維蘇威火山一霎時噴出的怒火，我們今天才能夠看到相隔一千八九百年前一個如此美麗城市的真面目。

　　「人說話真都是為著自己說的，」朱綠恆無限感慨的看著玻璃箱中一具當年被火山灰掩埋的令人觸目驚心的遺骸：「站在當年那些受災害的不幸者的立場來說，維蘇威火山的一場暴怒是可以感謝的嗎？」

　　出了那陰森空曠的大廳，廢墟中朱綠恆和楚雨恩越離隊伍越遠的緩步走著。朱綠恆提到沒聽清楚那義大利導遊所說當日龐貝罹難的情況，楚雨恩這便補敘一遍給她聽：

　　「那是一千八百多前年的事，那時候的龐貝是一個相當繁榮的城市。那一天中午過後，太陽照樣高高的掛在天空中，城裏的人也和往日一樣大家都在忙碌著。忽然響起了非常恐怖的轟隆轟隆的聲音，維蘇威火山爆發了。黑色的濃煙從火山口冒起，熾紅的泥漿和熔岩向著四面八方滔滔滾滾的流下來。沒有多久，便把山麓附近的一個村落淹沒了。龐貝的上空充滿了致命的硫磺氣體，躲在屋子裏的人一個個給薰得昏死了過去。跑到戶外去的給天上落下來的高熱火山灰活活的掩蓋了。這情況維持了三天三夜，等到太陽再度出現，龐貝已經被三十多呎厚的泥沙埋在地底下了。」

　　「唔，講述得非常傳真。」朱綠恆笑著：「你這一位導遊可真比那一位高明太多了。」

　　「你是說真的？那麼接下去幾天的導遊職務我是有幸謀到啦？！」

　　那一幢好大的房子，兩個人遠遠的跟在隊伍的末端走進去。

　　「這是龐貝最有名的『威悌之家』，威悌，據說是兩兄弟，非常有錢，單身漢，住在這大房子裏面過著窮奢極侈的日子，……」楚雨恩對朱綠恆說著導遊式的話。

　　旅遊團的遊客圍繞著導遊正在聽他講解一堵牆上面的一幅圖畫。

　　「那是Priapus的畫像，Priapus……」楚雨恩伸手一指那幅畫。

　　「唔，希臘羅馬神話裏男性生殖力之神的那個Priapus？」

　　「是呀，這類『名畫』是這幢房子裏的特色之一，有興趣過去看看？」

　　「得了，人那麼多，我們擠得進去嗎？」

　　「我們先去找些什麼吃的和喝的可好？」

　　兩個人來到大宅第後面被安排為別致咖啡座的回字形大走廊間，正中央長方形的大庭園裏好花盛開。牆壁上一幅幅巨大的壁畫，經歷了一場浩劫後仍舊是耀目的色彩和生動的圖形。朱綠恆和楚雨恩邊走邊觀看，選著一處觭角的地方，靠著那一手抱鴨，一手一串葡萄的古銅男童裸像旁邊的一張方形小桌子坐下來。

　　「花開得好，唔？」

　　朱綠恆點點頭，欣賞著那些又艷又大的各色玫瑰，蔓延到處的三角花，還有粉紅、深紅、淺紫，……看起來五彩繽紛的夾竹桃。

　　「這些花，一千八百多年前想必也開得這樣美麗，那一場浩劫發生，和這屋子裏正在狂歡的人一齊被掩埋在地底下。廢墟被發掘，這一切又呈現眾人眼前，而這些花朵又欣欣向榮，……」

　　「真的，龐背的確是一個令人發無限思古之幽情的地方。」

　　顏色像紅磚粉末沖泡出來的桔子汁端來，味道也不像一般的桔子汁。廢墟裏面的東西當然不同凡響嘛。楚雨恩笑著說。

　　「拍張照片留念吧？」楚雨恩舉起他的照相機。

　　「謝了，我的喜愛拍照片的年代已經過去了。你呢？你如果想拍一張，我來擔當攝影師。」

　　「不了，如果沒有照片，我總以為自己還是很年輕英俊的。看了照片後不能不面對現實，怪慘的。」

　　「哈！那你帶了照相機做什麼？」

　　「本來想帶出來拍風景，但是風景裏面如果沒有人，不如買人家拍得漂漂亮亮的圖片。所以……」

　　「你為什麼不和太太一齊出來旅行？兩個人旅行多有意思，你要拍照片也就有人也有風景了。」

　　「她不會跟我出來的，她對旅行沒有興趣。」楚雨恩停頓了一下子：「你呢，你為什麼不跟宋先生一道出來？女人單身旅行還有好些不方便，不是嗎？」

　　「他嗎？事情忙得很，呃……對旅行也不是有多大興趣的。」

　　「哦？」

　　生菜和通心粉上桌，還有一盤油炸成一條一片的牛肉。牛肉幾乎是切不動的，但兩個人都覺得餓，便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想，……也許……這就叫作緣，」楚雨恩虔誠的眼色看著朱綠恆：「使我能夠在這兒遇著你。我……那一天到你府上拜訪，八九個月的時間了吧？後來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一次，報紙上一次，還有一次在雜誌上。雜誌上那一篇文章把你寫得非常生動，還特別提到你……你愛看屍體和木乃伊，常常……」

　　朱綠恆一手擺了擺：

　　「你還看到後來雜誌上又一篇罵我的文章沒有？那位仁兄說我可能是『愛喝人血的活殭屍』，或者還渴望操刀割下人的頭顱，看人家脖子裏噴出鮮血來的時候像不像『艷麗的噴泉』。」

　　「說起來這又是我把你害了，如果不是那時候你那樣不顧一切的替我打抱不平，也就不至於觸怒了某些人。」

　　「不，我知道問題還是出在我自己對記者說話太隨便，我常常……想到那裏便那裏的信口一通。至少當我說到自己那些不容易被人了解的玄話、或者古怪想法的時候應記住把話解釋得清清楚楚的。但是我既口沒遮攔，又說話三級跳。所以，人家說：『她愛看屍體，愛看死亡的場面。……』世界上人死得越多我越欣賞。老天！」

　　「我相信，那如果不是有人存心扭曲你的意思，便是他們並不了解。那篇文章雖然寫得不夠詳盡，但並沒有說錯話。其實我了解你愛看──應該說你想看──屍體和木乃伊等等，就是和今天想看龐貝廢墟一樣的心情。這一點，就像佛教密宗修行人特別要拿人的骨骸製成的法器來使用是一般道理的。你們都是生命真諦的探討者，希望從生死和生命無常中了解人生。」

　　朱綠恆笑了起來：

　　「謝謝你替我解釋得這麼好呀。」

　　「這不是我把你解釋得好，這是我對你比一般人略微用心的……行注目禮以後的了解。但是拿你當時對我費了那麼大的心力來證明我的清白來說，我的所謂用心便是微不足道的了。」

　　那晚，兩個人住宿在索倫多的一家風景幽美的懸崖上面的旅館裏。

　　旅館的餐廳裏吃了一頓氣氛和情調都好、菜也相當可口的晚餐。楚雨恩不停地讚美葡萄酒如何香醇，說到當他做學生時來索倫多的種種「糗」事和趣事。建議飯後出去聽民謠演唱，或是坐馬車城市中觀覽兜風。兩三個鐘頭的時間，朱綠恆愉快的聽著楚雨恩風趣的言談。她沒說她覺得有點兒眩暈，身上並有畏寒的感覺，直到楚雨恩提出他的建議的時候。

　　「需要看醫生嗎？」楚雨恩關切的問。

　　「這不算什麼病，我在西班牙胡鬧了太久，一連好幾夜沒睡好，所以累了。」

　　「哦？這倒是我想不到的，你也會『胡鬧』？」

　　「我有一個大學時候最要好的同學，住在西班牙已經好幾年了。這次我去，強迫我狂歡了七天七夜。」

　　「你說你的女同學？」

　　「他們一對夫妻。」

　　「那麼丈夫是你的同學，還是那個妻子？」

　　「兩個人都是我的同學。」

　　「你剛才說一個最要好的同學。」

　　「我的一個最要好的女同學嫁給我們的一個男同學，滿意了吧？」

　　朱綠恆住在第三樓，楚雨恩送她進房，再回到自己所住的二樓房間。天色實在還早，或遠或近傳來了陣陣震撼人心的歌聲。楚雨恩拿起電話撥著號碼，鈴響到第三響，那邊朱綠恆的聲音答應了。

　　「身體舒服點兒了嗎？」他問。

　　「是的，覺得好多了。」

　　「想睡了？」

　　「也還沒有，海水的聲音很悅耳，在聽著哩。」

　　「那是海潮音，很適合你的，呃？」

　　「你房間裏聽不到海水的聲音？」

　　「我這兒聽的是另外一種情調的悅耳的聲音：聞名世界的義大利抒情男高音，一由美麗的索倫多剛剛唱完哩。」

　　「那是不是也很適合你呢？」

　　「適合嗎？只怕晚上我會失眠哩。」

　　「哦？勾引起你什麼心事？做學生時期有英俊的義大利男子在你窗子底下唱著美麗的索倫多嗎？」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綠恆，原諒我冒昧的叫你綠恆吧，如果我帶著咖啡過來分享你的海潮音，你不會吝嗇吧？」

　　「我不會有意的吝嗇，只是我想睡覺了。」

　　「這不是吝嗇是什麼？剛才你說還不想睡呀。」

　　「但是我已經躺在床上了。」

　　「這也不是藉口，你儘管躺你的，我在你房間裏陪著你說話，可好？」

　　「可不好哩，那又怎麼可以？」

　　「怎麼不可以？你要喝咖啡我一定不吝嗇，你不喝我便一個人喝，……」

　　「你不必慷慨，我喝了咖啡會睡不著覺。」

　　「睡不著正好，我們談天嘛。」

　　「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什麼話？好談的話一生一世也講不完，我們今天不過引出個開場白呀。」

　　「這是你說的，楚先生。」

　　「楚先生？！」

　　「你不是楚先生是什麼？」

　　「唉，看在老天爺面上叫我一聲雨恩吧。」

　　「看在老天爺面上更叫不得，頃刻之間要大雷大雨甚至大刮風大地震了。」

　　「唷，我們兩個人有這麼重要？！」

　　「我們不重要是事實，叫你一聲雨恩還是不叫也有什麼重要性嗎？」

　　「可不是，絲毫不具重要性。既然不重要，為什麼你不能叫我一聲雨恩呢？」

　　「好吧，楚雨恩。」

　　「有！」

　　「問你一句話，你今年貴庚多少了？」

　　「這個嗎？讓我算算看，十五、十六再加十一歲，不必進一步的作加法吧？」

　　「哦，難怪，你太年輕哩，所以還沒有五十肩。」

　　「五十肩？誰？難道你有嗎？」

　　「可不是，我的肩膀疼得要命，不能再拿電話聽筒了。」

　　「開玩笑，你說你今年一共有幾歲？」

　　「晚上你真的完全不管禮貌了。」

　　「唉，說真的，晚上我是忘形了。」

　　「這說起來也不能怪你。」

　　「是呀，你應該原諒我，在這異國情調的夜晚，唱歌的人在外邊越唱越起勁越抒情。現在，我還聞到窗口飄進來一陣陣特別的香氣，……」

　　「我聽不到你那邊抒情的歌聲，特別的氣味倒是聞到了。」

　　「真的嗎？你說那像茉莉、像玫瑰，還是水仙花？」

　　「讓我仔細的聞聞看，唔，我又聞到了，是葡萄酒的氣味，它不是從窗外進來的，是你說話的時候打自電話線裏過來的。」

　　卡布里島玩了一天。羅馬逗留了兩天。最後的一天在威尼斯。一家旅館距離聖馬可廣場不遠的地方，白天看了附近的名勝地區，夜裏坐著「扛多啦」遊水城。船經狹窄的小運河拐彎抹角的行駛，一座小橋又是一座小橋，到了水面寬闊的大運河上。天上一輪明月，月的倒影和萬盞明燈的倒影，巍峨的、鱗次櫛比的華美宮殿的倒影。……水聲、遊客的歡笑聲、鄰近船上的手風琴聲和義大利歌手熱情的歌聲。

　　「這一切一切的威尼斯之夜呀。」朱綠恆感歎的說。

　　「你注意到沒有？義大利人並不珍惜上天和他們祖先留給他們的金飯碗。」

　　朱綠恆知道楚雨恩的意思，小運河的水混濁有臭味，有人從樓上潑下髒水，有人隨處便溺，遊客的船經過時也不知道迴避。

　　「懶則窮，窮則亂，亂則髒，義大利人是窮了。」

　　「可不是，就說法國吧，」楚雨恩點點頭：「巴黎的塞納河畔，聖母院在綠蔭掩映中萬道金光連接天邊的虹彩；院中的鐘聲響起，真是普天下獨一無二的震撼人心的聖樂。但當你走過河邊的通道，一陣陣小便的臭味，真使你痛恨居然有人如此暴殄天物。」

　　鄰艘「扛多啦」上的歌手唱完一曲，大家熱烈的鼓掌。接著那位矮壯身材、髮禿臉紅的朱綠恆認為有資格在歌劇院表演的藝人攤開雙手、昂起頭顱、張著渾圓的嘴巴又來一曲他那音調洪亮的「我的太陽」，……楚雨恩吩咐駛船的調個方向，他們的「扛多啦」離開熱鬧的大運河──離開兩岸遊客眾目睽睽下的旅行隊伍──向著幽靜的地帶來了。

　　「我們剛才談到那裏了？」

　　「你說巴黎的聖母院。」

　　「哦，對了，我剛想說的是：巴黎是全法國最不好玩兒的地方。」

　　「你這麼說？多少人認為巴黎是人間天堂哩。」

　　「人間天堂？天堂也許只能到聖母院去尋找，如果那裏面真有天堂的話。」

　　「我記得有首歌，歌詞大約是這樣的：『再會吧巴黎，再會吧巴黎，我愛你，花香人麗，紙醉金迷，不忍分離。……』」

　　楚雨恩笑說：

　　「花香人麗，或者花麗人香是對的，紙醉金迷也是對的，但如果說因此使人不忍分離，那些人當中一定沒有你我。」

　　「你不但知道自己，還知道我，嗯？」

　　「我喜歡法國的西部、南部和中部近瑞士和義大利邊境那些靠海靠山的地方。尤其是『阿爾卑斯的女王』勃朗峰和香莫尼，我喜愛高山也許更勝過海濱。」

　　「你認為自己是仁者？」

　　「不，只是深知自己智慧不足。」

　　「客氣話吧？」

　　「如果世上有人我不必對他說客氣話，那個人就是你。」

　　「我……我有資格擔當嗎？」

　　「我……這一生……情感上有一份缺憾。……我已經學著接受命運的安排了，誰知道偏偏遇著你。……」

　　「我該怎麼答辭？榮幸呢？不敢當呢？還是我很抱歉？」

　　「遇見你以前，我就像這一片隨著水流的枯葉。現在，我看到一條路，我會鍥而不捨的跟著走的。」

　　「我們昨天在羅馬看了『主，你往那裏去？』教堂，我現在也想問你一句話，你想走？走到那裏去？！」

　　楚雨恩嘆了一口氣，一手握著朱綠恆的一隻手。兩個人緘默著，直到他們的「扛多啦」攏岸的時候。

　　…………

　　機場上分手，楚雨恩回台灣。朱綠恆去美國東部探望她的僑居當地多年的胞姊朱紅恆。

　　一個多月以後，這一個傍晚，楚雨恩到圓山大飯店參加一個晚宴。走經那大廳，廳的一隅十來個男女賓客端著飯前飲料聚在一起談說著。其中一位身穿藏青色旗袍外加白色長背心的女士引起他的注意。他再注意的看了她一眼，果然不錯，是她。他撇下身旁的朋友筆直的向她走過去。

　　「嗨，」緊握著她的手，楚雨恩又那樣笑得滿臉通紅的：「什麼時候回來的？」

　　「一個多禮拜了。」朱綠恆邊對和她打招呼的某太太點頭微笑。

　　「我在心裏盤算著，你是早該回來了。」

　　「嗨，老楚，聽說你去了歐洲嘛，什麼時候回來咑！」有人在楚雨恩肩膀上敲了一下。

　　楚雨恩轉過身去和他寒暄了兩三旬，又轉回朱綠恆身邊。

　　「我姊夫身體不好，住了醫院，我姊姊把我多留了半個月。」朱綠恆接續的說。

　　「哦。」

　　那邊走過來某位男士，對朱綠恆和楚雨恩左右各打量了一眼：

　　「老楚你和朱小姐兩個人說些什麼悄悄話呀。」

　　站在廳中央的主人拉開了嗓門：

　　「請吧，請吧，諸位請了吧！」

　　晚上九點鐘，楚雨恩和朱綠恆兩個人這家咖啡室裏的火車座上面對面的坐著。

　　「你瘦了。」朱綠恆說。

　　「你看起來不錯，容光煥發的。」

　　「家裏怎樣？孩子們可都好？」

　　「我回家，趕上四個孩子都在生病，先是老大、老二出麻疹，然後老三和老四。老二和老三又得了百日咳，老四是肺炎，差點兒把條小命也送了。」

　　「喲，現在呢，完全都好了嗎？」

　　「現在算是沒什麼大礙了。我那四個女兒，真可憐，說母親不愛她們嗎，當然也不是。只是她好些地方想法和別人不一樣；孩子生病今天西醫打一針，明天又抱去看中醫。黛尼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跌壞了腿骨，因為土醫生說敷敷草藥就可以好，她母親便堅持找那個土醫生敷草藥。後來如果不是西醫給開刀治療，一條腿就要殘廢了。」

　　兩杯熱騰騰的咖啡端來了。

　　「你怎樣？我回來後沒兩天，一家晚報登了我因為『私事』在歐洲多待『一個星期』的消息兼謠言，有人因此多心了嗎？」楚雨恩邊為朱綠恆咖啡裏注了牛奶、放了糖。

　　「先說你的吧，你怎樣解釋在歐洲多待幾天才回家的原因呢？」

　　「我……那時候聽說你要出國，我也正準備去歐洲開會，我家那位便一口咬定我是『預謀』好去和你相會。當時我腦子裏想也不敢那麼想，經她那一『指點』，心裏想：真的，是不是我能有這份榮幸呀。後來，我既然有了那份榮幸，回來聽左右都該聽的她那一番話，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朱綠恆沒說話，小銀匙杯子裏面攪動著。

　　「現在該你回答問題了，我回來以後給你掛了好幾次電話，……」

　　「我……搬家了，已經不住在那地方。」朱綠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們搬到那裏了？」

　　「他們沒有搬，搬的是我一個人，我美國回來以後便搬到一家公寓去。」

　　「他們指的是誰？」

　　「宋引輝和他新婚的妻子。」

　　「嗄？！你……你是說……」

　　「我這次出國，雖然說觀光和探親；事實上是避開這裏一段時間，好讓宋引輝比較方便的安排他的新生活。」

　　「哦？這……這是……」

　　「這是過去的事了，也是……一言難盡的。」

　　「這……很使我覺得意外……」楚雨恩目光凝注的望著朱綠恆：「你……你自己覺得……身體可都好？」

　　「我沒有什麼理由不好，你不是剛才說我容光煥發嗎？」朱綠恆不由得笑了起來。

　　「我……不大會說話，……不知道該……」

　　「那你就不用說什麼嘛。」朱綠恆看了一眼手錶：「我想現在我得走了。」

　　「還早呀。」

　　「我和室友說好我不會超過九點半鐘回去的。」

　　「室友？誰是你的室友？」

　　「我的一位朋友，她就是黃慧，你聽過她的名字吧？」

　　「你說那位鼎鼎大名的女畫家？」

　　「是的，那幢公寓是她的，她分出一間臥房租給我。她的兩個女兒都在外國唸書，也覺得一個人很寂寞。」朱綠恆說著拿了手提包立起身。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呢？」

　　「下個月我要和黃慧一道去非洲，大約一個半月左右回來。」

　　「哦？非洲？公事呢還是私事？」

　　「純私事，她去寫生，我跟著去觀光。我們對非洲的維克多利亞瀑布都嚮往很久了。」

　　「那麼你出發以前我們見次面？」

　　「還是等我回來的時候，我想，如果那時候你還想看我，我也想看你，我們便再相約，贊成嗎？」

第八章

　　孫星戈給楚荷尼打電話：

　　「喂，楚荷尼，想得到我會給你打電話嗎？」

　　「想不到。」

　　「是的，我自己也想不到，但是今天我在報紙副刊上看到一篇文章，大小姐，你寫的吧？」

　　「憑什麼你說那是我寫的？」

　　「因為呀，『碎心記』，大作家何立先生，你還是拿我做動人心弦的故事男主角的，不是嗎？」

　　楚荷尼哈哈哈的笑得聲音好聽極了。

　　孫星戈嚥了嚥口水：

　　「最主要的我應該告訴你，何立先生，如果你真的是個男的，我就要說警告你，你把我寫得簡直滑稽絕頂了。」

　　「什麼叫做滑稽絕頂？」

　　「你……你這個人用眼不用腦，淋漓盡致的描繪了我皮相上的醜陋特徵；甚至我的『特大號』的青春痘，我的刮鬍子時候破了皮貼著史高曲膠帶的下巴。那一家電影院，我的『癡癡地等待』和我的爆米花；然後日月潭和我的醫院。……使得我的那些把小說當歷史課本讀的笨同學沒有一個不相信那副德行的男主角就是我。你……你真把我糗死，也把我氣死了。」

　　「那……那是你的笨同學飯桶，可以怪我嗎？」

　　孫星戈聲調揚得老高的：

　　「告訴你，何立先生，你可以拿你哥哥的模樣兒──如果你有一個哥哥的話──來加上一個虛構的故事來胡謅一通。或者拿你幻想中的哥哥來配合現實的情形──比方說電影院、日月潭和醫院──來胡說八道。而不是拿活生生的區區的我的百分之一百的模型加上表面上的一切情形──注意我說的是『表面上的情形』──來配合你的虛構和幻想來聳人聽聞！你……你現在了解了嗎？！」

　　楚荷尼電話這邊滿臉通紅的：

　　「你一口氣說了這一大堆做什麼？你以為只有你懂是不是？告訴你，我只是……我是說……」

　　「你說你只是什麼？你是說什麼？你說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最低限度，……我把那個男主角……」

　　「你把那個男主角寫得太好了，你是這意思嗎？我還得因此多謝你給我的恭維？某小姐把我扔了，我碎了心，跑去自殺。自殺！老天！你不知道我活到現在最看不慣的就是自殺的行為！關於我如何對待她那個男朋友那部分，如果你說我把我的腎臟捐給他那個尿毒症第九十九期的混球兒，然後懷著另外一隻孤單單的腎臟去投水，我這個人豈不就是狄更生筆下的西德尼再世，而你這一篇『碎心記』豈不也就要和『雙城記』同享永恆不朽的盛名了？！」

　　「孫星戈，你實在太會……嚼……鬼話……說……舌頭……我……我是說……你是不是應該……培養一些幽默感？」

　　「我不在乎自己有沒有幽默感──至少對你不在乎──請注意我這句話！我受不了你把我寫成那樣的一個人！」

　　「唉，老天，做人……做人真是太見仁見智了。」

　　「告訴你，楚荷尼，重要的是：我這一回真正的結交了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假使我不在乎自己在陳乃康面前顯得洩氣，我怕我的女朋友會有那份感覺的。」

　　「……」

　　「還有，還有我必須告訴你的：你這篇文章內容既無稽，體裁又非驢非馬。三分像小說，七分是散文。也就是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呃……還有……散文式的敘述很要命，你並不是百分之百的笨蛋，了解我所說要命之處是那裏吧。」

　　又是楚家那體面軒朗的飯廳，又是晚飯的時刻。楚荷尼有氣沒力地踱進廳中。楚雨恩和楚黛尼已端坐在飯桌旁邊他們的位子上。接著是本該出去學打太極拳而未去的楚愛尼進來。然後，出四個人意外的，本說要和陳乃康吃館子的楚珊尼，依然那一身美麗的裝扮，獨自施施然的推開飯廳的門進來了。

　　「珊尼，陳乃康呢？」楚黛尼問。

　　「到香港去了。」

　　「到香港去？！」

　　楚珊尼眉一揚，肩一聳，一塊餐巾把手擦了擦：

　　「本來說是後天去的，他想了想，臨時坐四點半鐘那班飛機飛走了。」

　　「他什麼事去香港？」楚雨恩問。

　　「說是視察那邊他們公司裏的業務什麼的。」

　　「珊尼，這些日子來，這個陳乃康，你到底把他看清楚了多少？」

　　要是在往日，楚荷尼一定插嘴反駁她父親什麼人能夠在多少時間內把什麼人看清楚「多少」；但是晚上她沒有。

　　楚珊尼看了她父親一眼：

　　「他很好嘛，爸爸，媽媽也一直那麼說的，不是嗎？」

　　「我覺得，你自己得多多的注意和觀察，他那個人……我認為有點兒教人摸不清底細。什麼時候想做什麼事，全由他即興的決定。和你認識不過一個月，便說要訂婚，後來又不再提了，不知道什麼意思。」

　　「爸爸，那是因為他們公司裏接二連三的發生了重要的事情嘛。」

　　「你們談到婚約的事，難道要受他們公司裏所發生的事情影響嗎？」

　　「你又來了，爸，你自己不是根本不贊成我們那麼快訂婚嗎？」

　　「那是另外一回事，珊尼，我是反對你們那麼快便訂婚的。你如果問我，我直到現在還是一樣的反對。但是你那時候沒有因為我的反對而不答應和他訂婚。現在那個迫不及待的提出訂婚要求的人，又忽然不提要和你訂婚的事，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了。」

　　「不要覺得奇怪，爸爸。你就當那時候你反對，我聽你的話不答應和他訂婚；或者他因為你反對我也反對，所以也不再提要訂婚的話。不是大家都高興了嗎？」

　　「珊尼，你……你真是最像你的母親，你……你這樣說話……」

　　楚珊尼眼睛一翻，紅嘴唇那一噘：

　　「我又是像媽的，哼，我難道不知道，你心目裏她們三個才是你的好女兒！」

　　「小珊，我的意思是……我是為你著想的，……」

　　「你何必為我著想？我是個壞蛋，我這個壞蛋嫁給陳乃康那個壞蛋恰恰好！」

　　「沒有人說陳乃康是個壞蛋，……」

　　「有，有，你們都有。你和她們三個人，你們嘴裏不說，心裏的意思我都知道。」楚珊尼說著一顆一顆的眼淚滾了下來。

　　「珊尼，」楚黛尼開口了：「你不要誤會爸爸的意思。他要你多留意，並不是反對你和陳乃康來往。至於我們三個人，我們什麼時候……」

　　「你們三個人的臉色難道我還看不出來？一句話，你們嫉妒，你們不願意看到我比你們快樂。你們嫉妒，陳乃康家裏的錢財比……比你們兩三個丈夫幾生幾世掙得的統統加起來都還不到千分之一，不，我是說你們的和他的比起來不到，呃……他的千分之一，你們怕有一天和我比起來……」

　　楚珊尼話沒說完，楚愛尼砰的一聲一敲桌子站起來：

　　「楚珊尼你說話可得有點兒分寸，臭美！自以為了不起！錢！錢！錢！什麼人像你一樣眼睛看出去只是錢？！什麼人想到要和你比？什麼人希罕你那個陳乃康和他……那個市儈的……那把臭錢！」

　　楚珊尼面紅耳赤的也一敲桌子立起身，另一手迅速地抓著一隻飯碗，桌子上四對眼睛全都張得大大的瞪著她。她舉起手，楚雨恩一聲吆喝，她把手裏的飯碗狠狠地往地面上一摜，痛哭著一雙腳地毯上重重地頓呀頓的跑出了飯廳。

　　※※※

　　天色陰暗暗的，大雨沒休沒止的傾瀉著。

　　楚雨恩拿起電話，朱綠恆的聲音答應了。

　　「喂，你怎麼啦？」聽楚雨恩在電話那邊半天沒聲息，朱綠恆這邊這樣的問著。

　　「我……我是問你……整整十一天的時間可都好？」

　　「我嗎？我不錯呀。」

　　楚雨恩噓了一口氣：

　　「不管錯與不錯，你總是一聲不錯，嗯？」

　　「那說的是你自己吧。但是，今天聽起來你是『很錯』的樣子。」

　　「我給你打過四次電話，你都不在家。」

　　「哦？我沒想到，不是說最近你都沒有空，不能給我打電話嗎？」

　　「我在想……你那個第三號，……那一天，我眼睜睜的看他把你擁上他的車子載走了。」

　　朱綠恆笑了。

　　「看你還笑哩。」

　　「最近愛尼怎樣，情緒是不是好一些？」

　　「綠恆，昨夜裏我夢見你，彷彿是那一年我們在美國，在黃石公園，我們住在……」

　　「這又是我沒想到的，你居然夢裏見到我。你知道我多麼希望夢裏和你在一起，沒有一次成功哩。」

　　「那表示你對我的心意沒有我對你的虔誠。有一回我還夢見和你一齊在非洲，那時候你和黃慧去非洲，我羨慕得天都給我一份同情，所以……」

　　「我記得的，你告訴我你夢見我們在非洲一齊騎在一隻老虎背上，大概你是記牢『騎虎難下』這件事兒了。」朱綠恆說著又笑起來。

　　「時間過得真快，是不是？」

　　「是呀，黃石公園，說起來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十七年，整整的十七年了。」

　　「那裏十七年嘛，你多算了。」

　　「那麼多算嘛，我們前生前世就已經相識了。」

　　「喂，你等著，我電壺裏開水開了。」

　　「喂，」朱綠恆又拿起電話。

　　「三號最近胖了些，蓄起了小鬍子，活像一個日本人，呃？」他鼻子裏哼的一聲。

　　「你管人家做什麼？」

　　「唉，那些人把你眾星捧月一樣的捧著，一號、二號現在又加上這個三號，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你該怎麼辦？問我嗎？」

　　「綠恆，其實，我……我得說一句話……最由衷的話：我感謝你，這十多年來，如果沒有你，我真不知道日子怎麼過。你對我的意義太重大，……你像一座燈塔，指引著我這一艘漂流海上的孤帆。……」

　　「唉，雨恩，別說得這麼詩情畫意的，我……」

　　「這是我心裏的話，你難道不相信？」

　　「我當然相信你，難道你不相信我相信你？」

　　「我也當然相信，只是有時候……」

　　「只是有時候你難免懷疑？」

　　「不，只是有時候……我難免庸人自擾。」

　　「雨恩，你知道嗎，我不希望常常聽你對我說好聽的話，但是，我又希望能夠常常聽你對我那麼說。」

　　「我不是有意對你說好聽的話，那是我心裏時時刻刻都存在的意思，所以我非常自然的時時刻刻都想說出來。」

　　朱綠恆噓了一口氣：

　　「如果你不說，我們電池裏的電源就要涸竭了。」

　　楚雨恩默不出聲了。

　　「雨恩，我有時候想……」

　　「說下去，我在聽呀。」

　　「唉，算了，沒……沒什麼了。」

　　「綠恆……」

　　「說些黛尼的事情我聽吧，那個王在德，還是那樣死心眼兒的對她？……唉，年輕人的苦惱才真的是分外……鑿骨椎心的。」

　　「綠恆，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面，唔？」

　　「你自己忙得不得了，不是嗎？」

　　「這幾天可以了，事情已經暫時告一段落了。明天，唔？明天我……」

　　「這幾天我開始忙哩，有幾次會，還有……」

　　「哦，那麼我等著，我再給你打電話，唔？」

第九章

　　學校裏下了課，楚荷尼校園裏獨個兒走著。猛可裏一株盛開著嫩紅色花兒的大樹後面跳出來一個孫星戈，嘴裏嗨了一聲，笑容可掬的停在她面前：

　　「我來向你道歉的，楚荷尼小姐。」

　　「唷，我敢當？我該向你道的歉不是一生一世也道不完嗎？」

　　「理論和實際上都完全正確，可是愚蠢的我也犯了一個錯：電話裏聲調稍高，多餘的話也稍多；這一來天平上一稱我欠了你半兩。我這個人秉性分毫不爽，欠你的理應還給你。」

　　楚荷尼把臉一偏：

　　「你沒欠我，我也不希罕你還個鬼。咱們井水、河水，互不干犯。」

　　「唉，人真是錯事做不得，我三番五次告訴自己開口的時候多注意喉嚨頭的開關，誰知道總是控制失靈。一些話說得超過得體的範圍，害自己幾天幾夜日不安、夜失眠。」

　　「嘿！」

　　「你這一聲『嘿』上面一句說你是井水我是河水，再上面一句提了一生一世四個字，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

　　「怎麼樣？難道我連這些簡單的字眼也都用錯了嗎？」

　　「表面上你一點兒也沒錯，事實上，你得記牢千萬不要隨便應用一生一世這四個字。非常想用的時候，應該用在你最愛或者最恨的人或者事上面。其次，沒到真正的一生一世的關頭不要說一生一世，否則這四個字便失去它真正的意義了。」

　　「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用不著你多管！」

　　「唉，我非管不可，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

　　「誰幾生幾世倒楣做你的好朋友！」

　　「其次，我希望看到一位有文才的人文章寫得十全十美，發揚光大她不同凡響的才華。」

　　「喲，我現在居然有不同凡響的文才啦？我這『有文才』的人當然第一要向你磕頭拜老師！對不對呀？！」

　　「老師不敢當，願意和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互相勉勵和互求進步。」

　　「少費心，我和你中間『互』這一個字是一生一世的免談。」

　　「真的嗎？那我昨天收到你寫給我的一封信，說願意和我做朋友一齊學習寫文章，我是應該答應你，還是不答應呢？」

　　「什麼？！」

　　「要不要看一眼你的真手跡？免得以為我胡說八道亂吹牛？」

　　「你……那篇『蓉蓉懺悔錄』」楚荷尼睜大雙眼盯著孫星戈。

　　「對不起，」孫星戈揚著雙眉點點頭：「害你小姐錯把我認作女的，沒想到蓉蓉就是在下孫星戈？」

　　「蓉蓉，嘿，真……真虧你想得出來！」

　　「怎麼想不出？你不是也想出一個何立來嗎？」

　　「我的何立……」楚荷尼想著自己看到「蓉蓉懺悔錄」時的心情。想著自己迫不及待的寫給那個以為和自己有很多共同性格和煩惱的「女孩子」的一封信。真是去他的，這名妖精巫魔的孫星戈！

　　「你的何立男子氣概，所以了不起。呃？真可憐，自己女孩子，竟看不起女孩子。」

　　「誰說我看不起女孩子？」

　　「那麼你說蓉蓉兩個字的筆名有什麼不好？」

　　「我沒說這兩個字不好，你說我說了嗎？」

　　「你沒說就好。告訴你，蓉蓉，因為我小名兒叫榮榮，光榮的榮。中學時代學校裏演戲，一個男同學說：『要我扮一個女孩子，休想！我死了也不幹！』打那時候開始我便替你們女孩子抱不平。所以，蓉蓉，我決定一生一世這個筆名用定了。唉，受了你的傳染，我居然也在不必用一生一世的時候把它用上了。」

　　「還我那封信，孫星戈。」

　　「那是一封非常感動人心的信，你說你常常因為衝動或者一時不小心而犯錯，……」

　　「閉上你的烏鴉嘴，我不要聽！」楚荷尼雙手掩著耳朵。

　　「真的，你看，你的『自尊心』又使你『盲目的和自己過不去了』。」

　　「孫星戈你要明白如果我早知道蓉蓉那個……」

　　「你建議我們一同背誦古詩詞和多多研讀古文，那會使我們脫離『碎心記』和『懺悔錄』那些笨拙的題目，……」

　　「孫星戈，如果你是一個正人君子，還我那封信！」

　　「信還給你毫無問題，但是還和不還有什麼區別？我已經把那封信裏的每一個字一生一世的記在心裏了。」

　　「這是你第二次犯了一生一世的錯誤，孫星戈。」

　　「這一遭我沒有錯，我是把這四個字用在我最心愛的一個人身上。」

　　「哦？有這等『絕頂滑稽』的事？那你怎麼對得起你那個『這一回真心的結交上的』女朋友呢？！」

　　※※※

　　楚愛尼來到她婆婆居住的公寓，和母親住在一起的賀午南的姊姊賀午芳來應門。

　　「愛尼，媽在等你了。」

　　楚愛尼看了賀午芳一眼，這位大姊和賀午南的母親一樣的可敬可親，婚姻使她和她們成為最親近的人，如今仳離將連帶的結束她們的親屬關係，想了心裏不禁淒然。

　　小客廳裏賀老太太坐在長沙發的正中央，她約莫六十來歲，也許因為身體不好，情感上又曾經受過深的打擊，看起來比她實際的年齡衰老得多。

　　楚愛尼走近去，挨她身旁坐下來。老太太愛憐的眼色望著她，一手緊緊的抓著她的一隻手：

　　「愛尼，我想你知道今天我要你來，想要和你說些什麼話。」

　　「媽的心意我知道，但是，媽……」

　　「我……我把一切情形仔細的想過，愛尼，你不要答應和午南離婚。」

　　「媽，這是很使午南為難的，他已經準備和段小姐結婚了。」

　　「唉，愛尼，這一回……你為什麼放下午南自己跑回台灣來呢？」

　　「媽，我現在不妨向您報告，我不是……唉，我是看出來他和段曲音中間發生了情感，我才決定回來的。」

　　「哦，有這樣的事嗎？！」

　　「段曲音對午南的印象一向非常好，我生了病，在醫院裏的時候，他們的關係便密切起來。」

　　老太太嘆了一口氣。坐在一旁的賀午芳也嘆了一口氣：

　　「愛尼，你是一個太容易相信別人的人，當時，這個段曲音，你怎麼可以讓她住在你們家裏呢？」

　　「大姊，她是我的同學，第一次出國，在國外舉目無親。她找上我，我沒有辦法拒絕她。」

　　「我懂你的意思，愛尼，想我當年，和你一樣吃盡這一類的虧。」老太太說。

　　「媽，你和愛尼都是沒有本領對人說出一個『不』字的人。人固然不應該沒有同情心，但同情應該有一個限度。某種情況下那些事可以做，那些事不能做，要有一個原則的。」賀午芳堅定的口吻說。

　　「大姊，我想這是午南本身的性格問題，他如果……」

　　「話固然這麼說，但是我以為機會佔了很大的因素，如果他沒有那個機會，……」

　　「大姊，我想這些現在不必多提了。」

　　「我說那女人壞，」老太太說：「她不應該勾引午南，或者是接受午南。」

　　賀午芳笑著眉一揚：

　　「可能人家段曲音也是一個沒有辦法對別人說出一個『不』字的人呀。」

　　「什麼話？這個『不』和那個『不』性質既不同，意義也不一樣。……而且，我相信八九成必定是那個女人引誘你的弟弟。」

　　「唉，媽，也別說誰引誘誰，戀愛是兩個人的事，一廂情願的話還有什麼戲好唱嘛！」

　　「戀愛，和一個有婦之夫談戀愛！」

　　「午南應該先知道自己不該再和別人談戀愛呀！」

　　「什麼話？人家午南是一個男人。」

　　「媽，你也同意男人有權利暢所欲為？那麼當年爸爸所作所為你也應該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啦。」

　　老太太瞪了女兒一眼：

　　「賀午芳，你飯吃得越多，變得越放肆了。」

　　「其實，」楚愛尼開口：「媽和大姊不必替我打抱不平，我心裏很同情午南的。你們知道，我開刀以後，就是……」

　　賀老太太和賀午芳一時沒說話，楚愛尼動了手術後病況一直很穩定，她的婆婆和大姑子差不多忘記她已經失去一隻乳房這回事了。

　　「愛尼，你也不必那麼想，」賀午芳先開口：「其實……」

　　「午南的個性媽和大姊一定知道，他即使遇上下雨天或者陰天都會覺得不安、不快樂。他怕生病，不願意進殯儀館，也怕進醫院看別的生病的人。」

　　「這是心理和情緒上欠成熟，才會有這等自私和幼稚的行徑。」賀午芳說。

　　「荒唐，他這樣子，……也還真像你們的爹。」老太太搖搖頭。

　　「主要的，他實在年紀還輕。」楚愛尼嘆了一口氣。

　　「年紀輕？也已經三十歲的人啦。」又是賀午芳。

　　三個人沉默了一下子，老太太開口：

　　「不管怎樣，愛尼，答應我，不要和午南離婚。」

　　「媽，即使午南不開口，我也覺得還給他自由我心裏比較平安，何況他已經對我開口了。」

　　「不，愛尼，除非你另外有男朋友，否則我不能答應他這個要求。你說，你有另外的一個男朋友嗎？」

　　「媽！我甚至連這種念頭也不會有的。」

　　「好，那麼事情交給我，我立刻要午芳寫信給午南，他想離婚要先得到我的許可。一樣的，你如果想答應他也應該先得到我的同意。我們婆媳一場，這是我對你唯一的，可說是請求。你不會固執的想使我傷心吧？」

第十章

　　「嗨，何立先生。」孫星戈電話裏對著楚荷尼。

　　「蓉蓉小姐有何見教？」

　　「對於拙作『井水和河水』有什麼批評沒有？」

　　「你要我說老實話呢，還是給你一頂高帽子？」

　　「當然老實話。」

　　「好，你聽著：一，句子長得嘮叨。二，句面文字五光十色得煩人。三，大篇的敘述就像朱奶奶的裹腳布。」

　　「什麼朱奶奶？王奶奶吧？」

　　「這又是你的另一項毛病：墨守成規！」

　　「墨守成規的優缺點暫時不討論，首先答辯有關前面的三點：一，句子長是功夫。二，句面文字五光十色是藝術。三，大篇的敘述是描寫細膩，進而逼真，然後生動。」

　　「句子太長拐彎抹角的到讀者腦子裏既慢又費神，於是減少『吸收度』。刻意的雕琢句面的文字，如果不注意內容的涵蘊，豈不就像一隻繡花枕？！再說，如果你寫的是散文，也許可以贏得寫八股文和駢文之流的徒子徒孫由衷的讚美；但如果是小說，則往往變成畫蛇添足的舉動。至於繁瑣的敘述，那是最劣等的、最缺乏技巧的、填鴨式的，對讀者的灌輸手法。」

　　「唔，你的話不算無的放矢。」

　　「原諒我班門弄斧啦。」

　　「我以前寫文章很注意句子簡明，描寫敘述也力求含蓄的美。」

　　「認為那不是正確的路線嗎？」

　　「應該歸咎的是腦子沒太成熟，邪風邪說來了沒工夫辨認。」

　　「所以把邪說當正說，心甘情願的去做旁門左道者的徒曾孫？」

　　「問題是，尤其是藝術的部門，你說……所謂邪、正、是、非的分界是那裏？」

　　「你說其實沒有分界？」

　　「它像變形蟲，這一剎那這麼變，另一剎那又那麼變。張三這麼說，李四又那麼道。而且，同樣的結果，卻不一定可以下同樣的結論。所以……」

　　「你的意思我了解，但是我以為雖然藝術的鑑賞和準繩時時刻刻的隨著世界的潮流和人心的感受在蛻變，道理和界線總應該有的，像冥冥之中必有一項亙古永恆的法則一樣。」

　　「總而言之，道理和界線往往不是笨蛋分得清楚的，你說我對嗎？」

　　「孫星戈，你信宗教嗎？」

　　「信怎樣？不信又怎樣？」

　　「我認為，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和最愚笨的人才信宗教。」

　　「也許你是對的，像我這樣平庸的人一直摸不進宗教的門路。」

　　「人，唉，不管你多聰明，有時候也難免糊塗。」

　　「所以你必須篤信宗教？」

　　「如果你大智大慧，你便不至於陷在迷宮裏找不著出路。」

　　「可惜的是：大智大慧並不是你想得便能夠得到的呀。」

　　「所以嘛，人本來應該時時刻刻跟隨著時光的腳跡在進步，只是因為我們太愚蠢，所以事實上我們卻是時時刻刻的在矛盾、在迷糊、或者甚至在退步。」

　　「楚荷尼，出來走走好不好？」

　　「去那裏？」

　　「我去你家接你，馬路上走走，那個路口順眼便拐進去，找資料；找了資料回家去一人寫一篇，看誰寫得好。」

　　「什麼等式的作品需要你挨街挨道的找資料？」

　　「別多問，就說出來不出來？」

　　「我不想和你比賽寫文章。」

　　「沒開始決鬥便認了輸？」

　　「笑話！」

　　「那麼便是知道一定寫不過我？」

　　「嘿，人而沒有謙遜美德的，可怕可怕！」

　　「你不知道，如果我想走寫文章的路，第一便是收拾起謙遜和坦誠的美德，然後是罵你、罵他、捧自己，和捧他也捧我的自己人。」

　　「你真要如此向缺德看齊？」

　　「不看齊怎樣？人家說：『文人無行』，否則誰能那年那月出人頭地呀？」

　　「如此你還想寫出來的文章不朽和偉大？」

　　「你不知道，如果我只想做一條蟲，而不想成一條龍。」

　　「孫星戈，如果你要做蟲，道路在你手裏；如果你想成條龍……」

　　「則我修心養性，道路自然由天而降？」

　　「對了，聰明人，現在你摸著宗教的門徑了。」

　　「唔，楚荷尼，和你談話的確相當有意思。」

　　「我去把鞋子穿起來。」

　　「什麼？」

　　「你不是說要來接我？我腳上沒穿鞋子哩。」

　　※※※

　　「雨恩。」

　　「啊，綠恆！」

　　「我們可以說話了嗎？」

　　「可以，她們都回去了。」

　　「你怎麼樣？到底怎麼樣了嘛！」

　　「我還好，小毛病，不要緊的。」

　　「你呀，過分的用心用腦，這下子也好，看你是不是得乖乖的在醫院裏休息幾天了。」

　　「當然好，看你今天也不能不給我打電話了。嗯？」

　　「你知道這是我第幾次給你打的電話嗎？」

　　「當然知道。」

　　「第一次她接的？」

　　（她和他說到楚太太時便都用個「她」。）

　　「是呀，所以第二次電話鈴響了，我便趕快自己來聽。」

　　「唔，哈！」朱綠恆想到上刻楚雨恩把聲調提得高高的說：「你打錯電話啦！」然後忙不迭的把電話掛斷的情形時不由得笑起來。他是一個毫無裝假本領的人，一點兒小事便顯得笨拙無比，她想著又笑了。

　　「什麼事這樣好笑呀？」

　　朱綠恆不理會，只說：

　　「有人告訴我你在辦公室裏昏過去，我本來不想給你打電話的。」

　　「想想捨不得，所以掛來了？」

　　「憑什麼我捨不得？難道有人欣賞掛窩囊電話的窩囊氣嗎？」

　　「你又來了，又想折磨我。事實上有誰比你對我更關心，唔？」

　　朱綠恆摸著一把椅子坐下去，聽著他說話的聲調，她是心裏安多了。

　　「綠恆，你現在一個人在家裏？」

　　「兩個人。」

　　「又騙我。」

　　「那為什麼你要問呢？」

　　「告訴我這幾天來有什麼特別……好玩的事兒沒有？」

　　「告訴我醫生對你的病症怎麼說？」

　　「說不要緊，休息幾天就好了。」

　　「為什麼你居然在辦公室裏昏過去？」

　　「不管它，我們寶貴的電話時間，不說那些無關緊要的事。」

　　「是不是你的心臟有問題？」

　　「沒有，我的心臟很正常。只是我一連的好幾天太疲勞，流行性感冒發高燒，加上支氣管發炎。」

　　「現在人覺得怎樣呢？」

　　「很好，體溫也已經正常了。」

　　「那就好。」

　　「告訴我一些你的事，綠恆，說些你的事情我聽聽。」

　　「我嗎？好吧，告訴你一件事，宋引輝昨天跑來找我了。」

　　「嗄？什麼意思？」

　　「他說要和我『破鏡重圓』，希望我相信他，再給他一個『好好做人』的機會。」

　　「他是什麼意思？他……以前那樣……不知道把握住……喂……你……你不會糊裏糊塗的相信他的話吧？」

　　「你緊張什麼呢？他和我離不離婚不是一點兒區別也沒有嗎？」

　　「……」

　　「喂，對了。」朱綠恆忍著笑：「有一天我在路上遇見珊尼和陳乃康。」

　　「唉，提起這一對兒，真使我傷腦筋。」

　　「什麼時候訂婚呢？」

　　「現在說──那個男孩子說，不必訂婚，等到珊尼大學畢業以後立刻結婚。」

　　「這樣也未嘗不可，訂婚在可以省略的情況下是可以省略的。」

　　「只是我的看法，那男孩子只不過嘴裏那麼說，使得他可以名正言順的親近珊尼。」

　　「你認為他不是真心的愛她？」

　　「我也不清楚，我擔心那是那位公子哥兒的一貫作風，沒提訂婚和結婚這些字眼他沒有辦法照他的方式……唉，我只希望我的看法是繫珠所說的『百分之百的錯誤』。」

　　「你的意思她認為……」

　　「是呀，她說我木頭腦，庸人自擾。她……唉，我們……我們不要再談這件事兒吧。」

　　「你該休息了，話說多了怪累的。」

　　「不，我不累，……剛才你還沒有對我說清楚，你不會答應宋……宋先生那種可笑的請求吧？」

　　「我不知道，我想也沒想過哩。」

　　「綠恆，我知道你是一個重感情的人，那時候你能夠忍耐他那樣對待你，……」

　　「如果我不能夠忍耐他那樣對待我，也就不一定能夠忍耐你這樣對待我。我這話你聽起來好像不合理，事實上是不是也有點兒道理，你說呢？」

　　「我……好像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了，……是不是？」楚雨恩說著，忽然一連串啊啾啊啾的猛打起噴嚏來。

　　「喂，你怎麼啦？」

　　「沒什麼。」他鼻子裏完全堵塞的聲音：「我……只知道……一向……，我實在太自私，我……」

　　「唉，得了，其實，我也得說，我……很感謝……」

　　「但是，綠恆，唉……」

　　「唉，說真的……我……我覺得，人……活在世界上，知道有那麼一個人，他的心正在和你的分分秒秒的互相關懷和共鳴，也就實在太……足夠了。」

　　「你真的這樣想，綠恆？」

　　「是的，只是我總忍不住要說些你不愛聽的話給你聽。」

　　「只要我能夠確信你是有意折磨我，我也就心裏平安了。」

　　「你怕我折磨你嗎？」

　　「當然不怕，但我也得坦白，當我對自己信心不足的時候，……」

　　「我何嘗不是因為對自己信心不足才折磨你？你想想……」

　　「事實上，我們倆……」

　　朱綠恆心裏一份柔情充溢的感覺，半晌不出聲。

　　「綠恆。」

　　「唔？」

　　「自從我認識你，得了一份本來不敢奢望擁有的褔澤。這一生，我實是死而無憾了。」

　　「雨恩，我……唉……你想想，像……像你現在這樣……身體不舒服，……我總覺得……如果我能夠在你……」

　　「我知道的，我自己何嘗不是最盼望……唉，你的心意我只有……啊……啊……啾！呃……啊……啊……啾！」

　　「喂，你到底怎麼啦？你冷是不是？你是睡在床上嗎？」

　　「我……剛才在洗澡，……現在身上圍著浴巾坐在這裏，……不要緊，我……啊……啾……」

　　「老天，……請你趕快……唉……你身上……水擦乾了沒有嘛？這……這樣子，明天肺炎可就要跟著來啦！」

第十一章

　　楚黛尼講完兩個小時的課，腦袋裏昏昏沉沉的，腳底下也彷彿踏不著實地，一搖一晃的打自課堂裏面走出來。一眼瞥見王在德又在那一邊，見了她，舉起臂膀揮了揮，連奔連躍地過來了。

　　「我的天，你又在這裏，」楚黛尼濃重的鼻音笑著說：「難道你真是一個無業遊民嗎？」

　　「黛尼，你今天不對呀，怎麼一隻面孔紅裏帶紫的？」

　　「的確，我不怎麼舒服，我想被我父親傳染上流行性感冒了。」

　　「我的天，吃了藥沒有呀？！」

　　「感冒是小事，……」她說著雙手捧著嘴巴猛一陣咳嗽，咳停了，手帕擦擦眼：「它會來，也會去，我……」她又開始咳，眼淚水又出來了。

　　王在德新添置一輛自用小轎車，這已是第五次，他等著楚黛尼下課的時刻來接她。兩次遵照她的意思把她送回家。兩次得遂心願，把她載去這家那家食店裏小吃一餐。今天，他開了車門讓她上車，自己坐上駕駛座位，沒有開口徵求她的同意，把她筆直的送到醫院來。

　　醫生診察了她的病況，唷，體溫攝氏三十八度九，支氣管炎己十分嚴重，再不注意，肺炎可能就要跟著來了。

　　「感冒是小事，呃？什麼時候你學會這樣的糟蹋自己，呃？」王在德帶著責備的口吻說。

　　楚黛尼這時候感到一個人彷彿散為碎片了，閉著發燙的眼，發痛的頭枕在王在德車前座位的靠背上。

　　王在德把楚黛尼送回楚家，家裏誰也不在，除了女工阿雪和廚娘老張媽。

　　「你得好好兒的睡幾天了，楚黛尼。」

　　楚黛尼斜靠在床上眼望著王在德。這還是她閨女時代閨房的老樣子，梳妝台上坐著的一個洋娃娃，也一樣的睜著她那一雙鳥溜溜的大眼睛。王在德看看洋娃娃再看看楚黛尼，這是他第二次到她房裏來，上一次，多少年前，遇著她在學校裏忽然肚子劇痛，他──也依稀今天一般的心情和景況──把她送回家裏來。

　　「謝謝你了，在德。」

　　「要不要我等著，等到你那一個妹妹回來？」

　　「絕對用不著，醫生也看過了，你說得對，我只怕應該好好兒的睡上幾天了。」

　　王在德走出楚黛尼的房間，遇著楚愛尼從樓梯底下走上來，兩個人說了幾句話，王在德離去，楚愛尼迅速地走進黛尼房間裏。

　　看了醫生給的那些藥，一手在黛尼額上按了按，楚愛尼傍著她大姊床沿坐下來。

　　「別靠我這麼近，愛尼，仔細你也要給我傳染了。」

　　「不會的，我是一個坐在地上的人，再沒有什麼事會使我懊惱得好幾夜睡不著覺，三頓飯也吃得下，太極拳越練越有心得，抵抗力強得很哩。」

　　楚黛尼苦笑著嘆了一聲氣。

　　「有一點我也比你運氣好，大姊，我沒有一個像你那樣專挑撥離間兒子和媳婦感情的婆婆。」

　　「我倒並不擔憂如果江印白相信我『背叛他去和別人談戀愛』，他母親把我的事曲解成下流齷齪的一場戲，這是我無法忍受的。」

　　楚愛尼不則聲，想起有日她大姊的婆婆到家裏來和她們母親見面的事情。當時一對親家母在客廳裏一時聲高一時聲低的說了不少話。她不相信做母親的會說子女的壞話，但她們的母親對女兒毫無了解，也就已經太慘了。

　　「從前我以為結婚只選對方一個人就夠了，沒想到婆婆……」楚黛尼搖搖頭。

　　「還有別的很多因素哩，是不是大姊？我們從前做夢也想不到的，現在都到頭上來了。」

　　楚黛尼喉嚨裏又覺得癢癢的，一塊手帕搗住鼻子和嘴巴。

　　「你說大姊夫聽到他母親那些話會有什麼反應？」

　　楚黛尼手裏的手帕擤一擤鼻子：

　　「不是氣死了也就是氣瘋了吧，為的是他男性的自尊心，我想。」

　　楚愛尼關懷的眼色看著楚黛尼：

　　「坦白的答覆我一個問題，大姊，你對大姊夫和王在德他們兩個人，到底心裏比較喜歡那一個？」

　　「坦白的答覆你，我……我不知道。」

　　「如果大姊夫聽信他母親的話想……離開你，你會覺得怎麼樣呢？」

　　「也許開頭會覺得有點兒……傷心，然後……然後我會告訴自己這樣子也好，總算他替我作了一個選擇。」

　　「大姊，我認為，你說你自己不知道，也許你真的不知道，你心裏更愛的是大姊夫。」

　　「我不知道，從前我注重愛和被愛。現在我覺得，如果兩者不能兼得，我情願選擇被愛。」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你還不知道，一個人如果失去被人愛的條件，才真是天底下最最悲慘的。」

　　「愛尼……」

　　「你不必接下去說愛尼什麼了。大姊，我說過我已經看開了。當然我花了很多時間使自己面對現實。我現在像一個與凡俗的一切絕了緣的人，倒也真是無罣無礙得像一片雲霞也沒有的坦蕩蕩的長天。過幾天開始上辦公廳，閒下來希望自己多讀些書。……我的日子照樣過得非常愜意哩。」

　　※※※

　　「喂，何立先生。」孫星戈握著電話聽筒。

　　「啊，蓉蓉小姐。」

　　「拜讀了大作『荒唐再見』啦。」

　　「不是說這幾天你忙考試忙得廢寢忘餐的嗎？」

　　「忙是忙，好朋友的作品總是非常關心的嘛。」

　　「果真這樣？但是不勝『感冒』了。」

　　「『荒唐再見』，題目非常新潮派，不落俗套，管保百分之百對讀者有吸引力。」

　　「哈哈哈哈！」楚荷尼很高興。

　　「描寫起來輕輕鬆鬆的，只那麼三言兩語，把什麼都給活生生，清楚楚的勾引出來了。」

　　「真的嗎？！」

　　「而且，格調和『碎心記』大不相同，如果沒看那兩個字『何立』，我差不多看不出來那是你寫的。」

　　「是嘛，那是我有心那麼安排的嘛。」

　　「好，那些都是你成功的地方。但是，全文第五段一篇慷慨激昂的政見是什麼意思？男主角既沒有參加省議員或者市議員競選，……」

　　「少嘮叨，你不覺得那一篇言論非常有見地、有內涵嗎？」

　　「這點我承認。但是，在那種情況下……」

　　「我知道的，」楚荷尼咯咯咯的笑著：「我本來不是那麼寫的，改寫以後實在捨不得那一篇言論，所以給留在那裏了。」

　　「哦，原來如此。還有，你為什麼憑空的描繪起蘭嶼風光來？你……」

　　「我很滿意自己這一回所描述的蘭嶼風光，我平素最討厭描寫風景，要把它不俗的、貼切的、讓人讀了腦子裏立刻有一幅比親眼所見更具體、更吸引人的美景，實在太不簡單了。告訴你，就那麼短短的五六百個字眼，花了我整整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哩。」

　　「我承認你的筆法可以和老殘媲美，但是正當男女主角情話綿綿，情緒上到達最高潮的半當中，忽然來了穿著丁字褲的黑壯男和他們元寶式的木舟，……」

　　「多嘴婆，我本來是讓男主角和他的老祖父一起遊蘭嶼的，後來……」

　　「唉，你能夠拿這個理由原諒自己？最低限度，你應該把那一段放在比較適當的場合，如果你實在珍惜一整個下午的成果的話。」

　　「我懶得，重新組織起來太傷腦筋了。而且，我那來那麼多時間！」

　　「此外，對話很多可以刪。比方說：『你吃了飯沒有？』『我吃了。』『哦。』『你呢？你吃了沒有？』『我也吃過了。』這裏面一共五句，留一句已經太多了。」

　　「我們平常說話都是那麼說的，這是生動的寫實。」

　　「哦？那麼只要你生動的寫實一天──尤其是拿我們的教室做背景──就有一部二十萬字以上的長篇啦。好小說應該非常緊湊的推進，一句話要和不要沒有區別，就應該刪。這話記得你自己也那麼說過的。」

　　「話說起來雖然沒有錯，但是，輪到你一筆在手，誰真的有這麼大的功力？你嗎？」

　　「我當然還沒有，但是如果我們切磋琢磨，互相勉勵，目標更應該是至真、至善和至美。」

　　「好吧，還有什麼你想挑剔的？」

　　「要注意怎樣伏筆，別一句話說了又說，以為讀者健忘，或者是一群大傻瓜。」

　　「還有呢？」

　　「結局很差勁，前面培養了好半天的氣氛，忽然，像飛上高空的風箏斷了線樣的直衝直墜下來。」

　　「還有呢？」

　　「還有你說荒唐再見，事實上荒唐全部留著，不曾上飛機。」

　　「還有呢？」

　　「還有整個兒的看起來，這篇文章像馬屁股上長著牛尾巴，牛頭顱上又長著馬頭髮。」

　　「孫星戈你這個自以為了不起的臭傢伙，我這一生一世如果還想和你說一句話，我……我……」

　　孫星戈脖子一縮聽那邊砰的一聲，慘啦，一隻電話聽筒起碼斷成兩三截啦。

第十二章

　　楚愛尼上了班，工作得很起勁。

　　這日，下了班，進了電梯，那邊大踏步地過來一個高個子三十來歲模樣的男子。他一手那一揮

　　「對不起，請你……」

　　楚愛尼替他按著電梯門的電鈕等他走進來。

　　「謝了，楚小姐。」

　　她對他微微笑著一點頭。

　　「敝姓謝，謝羽光。」他一臉恭謹的笑意。

　　「哦，你就是……謝謝你那一次幫忙我們……」

　　「不要客氣，我們同事嘛。」

　　「我糊裏糊塗的，只覺得你有些面熟。」

　　「我看你不祇面熟，讓我算算看，當你十七八歲的時候，我就見過你了。」

　　「真的？」

　　「我妹妹是你高中時候的同學，她叫謝羽明。你可記得那一次你來我們家玩，大家蒸蛋糕，我還做你們的助手？」

　　「哦，對了，」楚愛尼看著謝羽光那眼睛以上酷似他妹妹的面貌。是的，謝羽明，那時在班上她和她還滿談得來的。高中畢業後分手，謝羽明出國去，直到現在失去聯絡很久了。

　　「謝羽明在美國因為車禍去世了。」

　　「嗄？！」

　　「一切，唉，……」謝羽光感傷的搖搖頭。

　　「這……這真是……記得……那時候她出國，我們給她送行，班上很多同學大家都非常羨慕，說只有她可以逃過聯考的關。」

　　「人的遭遇往往……唉，我該怎麼說呢？」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有那麼兩三年了，那時候她正在唸研究院。」

　　楚愛尼嘆息著，電梯到地，兩個人走了出來。

　　「讓我送你回家吧，楚小姐？」

　　「謝了，我常常利用這機會散步回家。」

　　「這是好習慣。但是今天我們既然遇著了，就讓我送你一次如何？」

　　楚愛尼上了謝羽光那輛銀灰色的小型轎車。

　　「我知道你也在美國待了很久。」謝羽光說。

　　「是的，念了一段時間的書，便在那兒結了婚。」

　　「我也聽說過，你先生叫賀午南，我沒攪錯吧？」

　　「你怎麼知道的？」

　　「我和他事實上是M大的同學，不同系，也沒有來往，相信我知道他，但是他不知道我。原因是我沒有他那麼名氣大，台大的系狀元，在M大又是功課好出了名。別說本校的，別的學校裏的中國留學生也都對他久聞大名哩。」

　　楚愛尼常認為自己對什麼都已看開，也認為自己和塵俗的一切絕了緣。但聽了謝羽光這幾句話，心裏又刺痛得有如刀割了。

　　「你這次回來是度假？還是……」謝羽光心裏納悶，楚愛尼如果是度假，怎麼可以接受長期受聘的工作呢？

　　楚愛尼本想說「我和賀午南已經永斷瓜葛了」，想想並不妥，便就不則聲。

　　謝羽光看了楚愛尼一眼：

　　「你有同感沒有？拿我來說，我並不喜歡住在美國。」

　　「可不是，即使你拿的是美國公民的證件，異邦的國土那裏能算一個真正的家？」

　　「我回來已經一年多了，日子過得非常滿意。」

　　「你是我遇見的歸國學人當中少數的一個，說他日子過得非常的滿意。」

　　「人多半過分自私和自以為了不起。出了一趟國，如果拿到好學校的學位，更把自己看成人上人。如果不是人上人的待遇，便覺得委屈了自己。也許因為我本身只是一名庸才，留學和學位增加不了我多少光彩。在國外鎮日戰戰兢兢的看洋老闆的臉色，回來後覺得每出一分心力都是為自己，老實說，我不但日子過得滿意，國家對待我太好，心裏還有一份慚愧哩。」

　　楚愛尼由衷的覺得這個人了不起：

　　「你家裏還有人在美國嗎？我記得那時候你們是一家子移民去的。」

　　「我父母早就回來了，他們在那邊住不習慣。我弟弟和弟媳還有他們的一兒一女目前都還在加州。」

　　「對了，我記得你有個弟弟和我大姊同年同月同日生。」

　　「不，我弟弟比你大姊大一歲，我大你大姊三歲，大你五歲，還有你的妹妹珊尼和荷尼，今年應該一個二十一，一個二十歲吧？」

　　「你的記性真好呀。」

　　「不是我記性好，你們的家庭太突出，你父親鼎鼎大名的人物。大家對你們都好奇得很，大小事兒都打聽得一清二楚的。」

　　「你弟弟有沒有回來的意思？」

　　「有，只是他聽說在國內小孩子讀書苦得要命的，所以打不定主意是不是應該回來。」

　　「這的確是一個直到今天還很傷人腦筋的問題，但是既然大家都在注意和關心，相信早晚會有好的解決辦法的。」

　　「你有這個信心？」

　　「當然。」

　　「那我趕快寫信要我弟弟回來。」

　　「慢著，他希望的待遇是什麼？是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一等的職位，兩幢大洋房，三輛小汽車，四倍的薪水和五個工作天？」

　　「哈哈哈哈！」

　　※※※

　　這日，楚雨恩應邀參加一個晚宴，他重感冒新癒，踏進那印象中一個四季多半開著冷氣的大廳，喉頭癢癢的彷彿又將咳嗽了。客人到了一大半，他上前一個個的和他們握手打招呼。唷，晚上好熱鬧，「一號」、「二號」、和「三號」都在這裏了。

　　「啊，朱檢察官，」三號一個箭步迎到廳門口，一手牢牢的握著進門來的朱綠恆的手半天不曾放。

　　朱綠恆一件純黑花邊料子的長旗袍，袖子上一朵朵鏤空的團花襯托著她細白的肌膚，她的保持得很好的身材，一派成年人特有的凝重和高雅。她看到楚雨恩，他身上筆挺的淺灰色西裝也特別襯托著他那不同凡俗的儀表和氣度。她移開只對他那麼一瞥的視線，那個楚雨恩口裏所說的一號已經走到她前面。

　　一號含笑低聲的對朱綠恆說著話，他有花白的雙鬢，挺直的鼻子，眼鏡片後的眼睛誠懇的看著朱綠恆。

　　「他是一個很適當的人選，唔？」有回楚雨恩有意這樣的對朱綠恆說：「有學問，人好，太太死了兩三年了。最主要的，對你一心一意的。」

　　一位年老的女性某委員走到朱綠恆身邊，然後二號走過去，然後又是三號。楚雨恩事實上沒把二號放在心上，他今年已經七十好幾了，但他那麼不知自己老邁的「花心」，看了就使他十分生氣。

　　「這些外國進來的鮮花，二號送給你的？他那個人高血壓加上二十多年的老痛風，原諒我給你這份不太美麗的情報吧。」

　　三號是個可稱年富力強的人，但楚雨恩知道他不是朱綠恆欣賞的典型。但他最肆無忌憚，最「進取」，當著眾人面前，也毫不躊躇的對朱綠恆展示他仰慕的心。……荒謬，放著家裏的……楚雨恩想的是「放著家裏的妻子……」再一想，雖然天下事不能一概而論，但還是，……唔……現在，飯桌上，三號那一對骨碌碌的眼睛就有那麼明捷──分秒必爭的盯著她由此可見──而恰當他自己為了要取牙籤而把供菜的圓盤子轉動著，又恰當朱綠恆伸手要挾干絲還是泡菜什麼的，三號便立刻向他示威般一手為朱綠恆按著那個圓盤子。於是他的眼又觸著她的眼，只那麼電光般的一閃，他彷彿收到她發給他的電報：你看，人家比你對我體貼太多了。

　　散了席，三號又有「奪標」的意思，前車之鑑，楚雨恩巧妙的向前一步向他來一番「故作寒暄」。那邊二號顫巍巍的雙手為朱綠恆披上她的紫紅色毛線披肩，然後，兩個人肩並肩的出了那廳門。行經半路，唷，他腳底下那一扭。楚雨恩忍著笑給朱綠恆一個眼色：當心扶著他一兩把啊，我告訴你的話沒騙你，他痛風！

　　※※※

　　楚太太熬了一個通宵的麻將，美容院裏一場按摩恢復疲勞法記不清那時開始已不如從前那等管用，一截腰彷彿痛成了兩截，整個人無法動彈的歪在家裏的床舖上。

　　楚珊尼找著她的母親：媽，趕快替我出個主意。什麼事？楚太太眼一張，「床上的歲月」正是悶得發慌了。

　　「那陳乃康……」

　　「哦？他又怎樣了？」

　　前幾天，楚珊尼有個高中同學的同學會，她和陳乃康一起參加。一場會完畢，他竟和當中一個叫秦亦香的女孩子有了約會了。

　　「你怎麼知道的？」

　　「亦香的妹妹告訴我的。」楚珊尼眨著紅眼圈兒。

　　「笨，你自己帶他去參加這個會的？」

　　「媽，是他一定要跟我去的嘛。」

　　「好了，現在記住一件事，不能放棄他。小珊，交朋友有戰術的，知道嗎？」

　　「如果他愛的是秦亦香，」

　　「怎麼可能？他只不過見了她一面，不是嗎？」

　　「媽，……」

　　「情場如戰場，……」楚太太抓著楚珊尼的一隻手，自從來了陳乃康，使她想起前面兩個女婿硬是都選錯了。連帶的，在她眼裏，楚珊尼的確越看越是富貴相。如今，就快煮熟的「肥鵝」能夠眼睜睜的讓牠飛？！「珊尼，我問你，難道你不愛他？」

　　「媽，但是我該怎麼辦呢？」

　　楚太太哎喲哎喲的從床上坐起來，楚珊尼扶著她坐穩了。眼睛看著女兒，眼皮眨了眨；首先要知己知彼，然後能百戰百勝。

　　於是楚珊尼絮絮切切的說了有關那秦亦香、陳乃康和自己的一大堆事情。楚太太時皺眉、時搖頭、時發笑。「小珊，唉，這那裏是她的缺點！缺點？瑪麗蓮夢露樣的大胸脯？嗬！……」「這也不是她的缺點，小珊。」「你怕他對你怎樣？毛手毛腳的？……」「嗄？說了肉麻兮兮的話？哦？哈！說給我聽聽看，什麼樣的肉麻兮兮？」「小珊啊，你，……我的笨丫頭嗬！」……於是她擔心女兒越聽越笨，聲調越來越高的訴說了長篇的道理決定說服她。

　　「媽，你說……你說我不應該怕他……」

　　「你怕他什麼嘛，你們早晚結婚的嘛。」

　　「但是我們還沒有結婚，說不定那一天他……」

　　「就是因為他三心兩意的，你才一定得想法子抓住他呀。」

　　「抓住他？用……」

　　「可不是，然後他便有了責任，逃不得啦。」

　　「媽，你自己說過，人要是不想負責任，不論什麼情況下都可以不負責任，不是嗎？」

　　「唉，我說你笨你就是笨，他想不負責任？我們由得了他不負責任嗎？」

　　楚珊尼一時真好像墜入五里雲霧中，雙眼發直的望著她母親。

　　「這一種是消極的方法，還有一種積極的……」

　　「那一種是積極的方法，媽？」

　　楚太太一想事實上自己往往鬧不清什麼是消極、什麼是積極。皺著雙眉邊一手那麼一揮，……那個女孩子，誰說我找不出她的根呀蒂的，看誰是她爹娘，……

　　「媽，你說你要用『茶花女』裏面那個男主角的父親對待茶花女的手腕？！」

　　「小珊，這是我的事，你什麼也不要管，你只要把你自己負責的那一部分管好就好了，知道嗎？」

　　「媽，我想……」

　　「你走吧，小珊，趕快去找陳乃康，成功還靠分秒必爭，知道嗎？」

　　「好，……好吧，……」

　　「你看，這就叫天下父母心，我身上痛得要命的，還這樣費心的替你出主意。」楚太太一手撫摸著自己的腰背：「你沒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父親姊妹他們吧？」

　　「沒有，我不想告訴他們，他們一個個……」

　　「對，不要和他們多說，說了是沒有半點好處的。」

第十三章

　　這個週末的夜晚，楚荷尼的同學好友蔡小咪來約她一塊兒去聽在市西公園舉行的一個「民謠之夜」演唱會。

　　「沒勁兒。」楚荷尼回答。人歪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椅腳，眼睛看著電視，塑膠袋裏脆皮花生一顆接上一顆的往嘴裏丟。

　　「好吧，去就去。」她改變主意，跳起腳，雙手拍了拍。電視裏又是你一槍來我一槍去的殺戮畫面，看得她膽裂魂飛的幾乎得了神經病。

　　兩個人走進市西公園，滿佈星兒的天，輕輕吹拂的一陣陣和煦的風，好一陣濃香濃香的氣味哪。

　　「哇，梔子花！」

　　那一樹梔子花呀，起碼成千幾百朵；剛開的嫩白，含苞的像大毛筆，開過的憔悴的土黃色。……

　　「人老花黃不值錢哪！」

　　「珠黃，珠黃。小咪，好香啊！」楚荷尼差不多把頭嵌進樹裏去了。

　　「走了嘛，荷包！」

　　「我愛梔子花！」

　　「要愛明天再愛，演唱會馬上開始了，到那邊還有一段路哩！」

　　「這是什麼花兒？」蔡小咪指著一叢深紅深紫的圓形花。

　　「我也不知道呀。」

　　「我也愛會香的花。」

　　「香花多半是白色的，你注意了沒有？」

　　「唔，梔子花、茉莉花、白蘭花、杏花、七里香、月下美人，……」

　　「還有白薑花，還有……」

　　「真的，我以前沒注意哩。……哦不，荷包，桂花呢，還有玫瑰呢？」

　　「我說多半，多半，你聽清楚了沒有？花有顏色，好看，像人模樣兒長得俏；花有香味，像人有高俏的節操、品格，……一句話……」

　　「內在美！」

　　「對，內在美！我們都更欣賞內在美。」

　　「說得不錯，慢點兒，荷包，等我把這幾句話記下來。」

　　「記下來做什麼？」

　　「寫文章時候用。」

　　「老天，如果你記性這麼壞，寫屁個文章啊！」

　　「你錯了，這是我補救自己記性壞的方法，所謂勤能補拙嘛。對了，荷包兒，提起寫文章，你那蓉蓉小姐怎麼樣了？」

　　「她死了。」

　　「什麼？！」

　　「我上個星期天就告訴你，世界上根本就沒有蓉蓉這個人！」

　　「聽見吉他的聲音沒有？完了，太晚了，快跑呀！」

　　遠遠的看得見音樂台，來湊熱鬧的人可真不少哩。真是有他的花樣：環繞著那舞台，一行一列跳躍著火焰的燭光閃爍著，好像閃爍著萬點夏夜的星星。……蔡小咪緊抓著楚荷尼的手，兩個人喘息地在人群中衝呀擠的直到音樂台前面。

　　「太湖船，這是第四首，你害的。」蔡小咪悄悄地對楚荷尼抱怨著。

　　台上三個穿著中國式白色褂子的男孩子，一個坐椅子的手裏抱著吉他，一個坐在一截木頭上，一個盤坐在台面，正在用很好聽的三重聲音唱著「太湖船」。

　　「好透了，是不是？我說了你還不相信。」

　　楚荷尼雙目凝注的看台上。唔，這一個彈著吉他的好穩重、好斯文的模樣兒，纖長的、白皙的手指頭靈活而且有勁，寬寬的肩膀也輕擺得非常有樣子。……一曲完畢，她跟著大家猛拍。他站起來了，映著燭光的亮晶晶的眼，欲笑非笑的神情，……唷……真的是……唷……

　　夕陽落在西山下
　　烏鴉都回了家……

　　唉呀，這麼好聽的歌呀！

　　我從小和他
　　就青梅竹馬
　　一起長大……

　　唉呀，這意境，這情調，這歌聲呀……

　　世界上有什麼歌……沒有，沒有別的歌，比這一首更好聽、更動人啊！

　　如果我和他……青梅竹馬，……烏鴉，那可愛的烏鴉，……

　　一場演唱會，楚荷尼注意的就是抱吉他的人。還有後面出場和三個人合唱「本事」，她唱著獨唱部分的那一個女孩子。楚荷尼把眼睛瞪得好大，她──一身純白色的長禮服，裙子下襬大幅的撒開，顯得腰身特別小；長長的一頭黑髮，髮上束著一串各種顏色的鮮花綴成的花帶。唉，唉，世界上有誰可羨慕？這一個！世界上有誰可嫉妒？這一個！

　　曲子都唱完了，安可的也完了。楚荷尼的眼睛還看著台上，蔡小咪使勁地拉了她一把：

　　「走吧，荷包，人都走光啦。」

　　※※※

　　中午十二點的鐘聲從鄰近教堂的鐘樓中傳播出來，楚愛尼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愛尼，我是羽光。」謝羽光從鄰室他的座位上傳來了聲音：「很高興我被分派和你在一起研究一份報告。」

　　「沒什麼好高興的，告訴你，我什麼也沒摸清楚，你這下子可有得麻煩了。」

　　「果真這樣？那我們得多交換點兒意見，中午去依特餐廳吃頓飯一面談談可好？」

　　「謝了，我飯後需要休息一會兒，出去吃飯時間便不夠用了。」

　　便當盒送了來，楚愛尼把準備好的一杯熱茶放在一旁，眼睛繼續看那一冊剛從資料室借得的書。上面某一章頗難了解，她便集中心神的讀著想，想著又讀。

　　「嗨！」

　　她抬起頭，是謝羽光，手裏也拿著一個便當盒。

　　「讓我坐在這裏和你一塊兒吃便當，不會使你不方便吧？」

　　「開始看參考書了？這麼用功？」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楚愛尼一手指點書本上那一章。他讀了一遍，也思索了好一會兒，說出一番意見。楚愛尼認為他百分之七十把握住要點，補充了那百分之三十。謝羽光點點頭

　　「你說你什麼也沒摸清楚，嗄？」

　　兩個人邊談邊吃著便當，謝羽光紙袋裏摸出兩個紅得發紫的蘋果，給了楚愛尼一個。

　　「愛尼，你還記得高中時候你們班上還有個叫沈依依的女同學嗎？」

　　「沈依依？她？我怎麼會不記得？她和我不但高中同學，連大學也是同一個學校的哩。」

　　謝羽光點點頭：

　　「你想見她嗎？」

　　「什麼？她在台灣嗎？」

　　「前天剛從美國回來的。」

　　「我當然想見她，你知道她住在那裏？」

　　「如果你真的想見她，我可以陪你去。」

　　楚愛尼眼望著謝羽光，他把殘餘的食物丟進紙袋裏……

　　「她是我的妻子，她大學畢業去了美國，我們便在那兒結了婚。」

　　「哦？真是太好的事，我想……」

　　謝羽光看了一眼手錶：

　　「你想什麼時候去看她？」

　　「這要看你們的方便吧，你說她剛從美國回來，……」

　　「下午下了班以後好不好？她就在這附近，你去看她不必花多少時候的。」

　　下班時刻是五點半鐘，謝羽光來接楚愛尼。楚愛尼本來心裏納悶，見謝羽光一言不發的凝重神情更納悶。車走了約莫五六分鐘的路程，這時停下了，停在一家大醫院近旁的停車場上。

　　「怎麼，她生病了？」

　　進了醫院的電梯，出了電梯，迴廊上彎呀轉的，來到這一間病房前。謝羽光一手推開房門，楚愛尼隨他身後走進去。

　　那四周圍上了欄杆以防病人跌落的病床上躺著一個楚愛尼幾乎無法辨認的人：她半閉著眼，桔黃而變了形的臉上只有當年那一顆美人痣依舊；半側著身子，呈現萎縮形態的手腳軟癱著。老天爺抽去了她體內的「力」，彷彿，傀儡戲的主宰者停止了幕後的牽摯一樣。

　　「就是那一場車禍，羽明死了，依依……她這一副模樣直到現在。」

　　「啊，老天！」楚愛尼雙手護著面孔。

　　「走了吧，」謝羽光一手搭在楚愛尼肩膀上：「她不會認識你的，如果她認得，她會跳起來抱著你的脖子，像她從前見著她的好朋友時候一樣。」

　　謝羽光陪著楚愛尼離開醫院車子駛向她的家，一路上兩個人沉默無言。楚愛尼想著醫院裏所見的情景，和當年那皮膚潔白，身材頎長，笑起來臉上兩個既圓且深的酒渦兒的沈依依。

　　「再見了愛尼，謝謝你到醫院看她。」楚愛尼的家門口，謝羽光向她伸出手。

　　「再見，羽光，我……」

　　「不要為我們難過，愛尼，不管是她，還是我，我們已經學會接受現實了。當然，對我來說，真是，……唉……那一天，我的父母到美國，她和羽明商量著安排一個小規模的宴會。燒家鄉菜，所以去中國城。菜都買好了，誰知道車子在回程半路上，……」謝羽光咬著牙，說不下去了。但接著他一手抹了一下臉，笑了笑，手一揮：「我走了，明天見。對了，你要的我已經擬好的那篇報告大綱，我會複印一份明天交給你。」

第十四章

　　楚雨恩坐在火車中，眼望著窗外的景物：紅花滿樹，碧水微波，小橋、遠山，……心裏喜悅而且興奮的想著即將會見朱綠恆。

　　台南站到了，他下了火車。

　　一輛計程車到了預先定好房間的旅館，櫃台上登記了姓名，等待服務生領他上樓的當兒，一眼見廳的那邊走過來五六個人，中間唯一的女性就是朱綠恆，沒料到剛一進門就在這裏碰了面。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色，男士們也照樣看到他。唉，少不得連忙趨前和他們一一的拉手，一一的寒暄。然後，看他們走開去，看他們有說有笑的離開旅館。

　　吃中飯的時刻楚雨恩走進旅館的咖啡廳，沒隔一會兒，來了朱綠恆。

　　暗黑的角落裏面對面的坐著。唉，這一次隔久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沒有機會兩個人這樣的眼對著眼。

　　「他們呢？」楚雨恩問。

　　「吃飯去啦，我說我答應朋友的邀請。你呢？你的那些群眾呢？」

　　「我說我的親戚請我吃中飯，」他笑了笑：「我沒有完全胡說，我有一個表弟就說要我去他家裏吃中飯。」

　　「你這次三天的出差……」

　　「唉，又只有一天了。不管它，我們有一天是一天，是不是？」

　　朱綠恆舉眼向他一望，沒回答。

　　「吃什麼？」他問。

　　「你吃什麼？」她問。

　　「我問你嘛。」

　　「我……我不餓。」

　　「每次見著我你就不餓，呃？好像……」

　　「你說，難道沒有足夠的理由使我失去食慾嗎？」

　　「唉。」

　　「要末我來一客火腿三明治。」

　　「對了，這兒牛舌很好，上一次我們吃牛舌，……」

　　「別提上一次的牛舌了，牛舌還沒有吃一半，一個電話便把你……」

　　「唉。」

　　「不要再唉呀唉的好不好？楚雨恩！」

　　「唉……」楚雨恩記起來連忙添了一句：「啊，對不起，我好像……習慣了。」

　　「我……每一次心心念念的希望見到你，見到了你……你就是唉呀唉的，我就是生氣。」

　　「千萬不要生氣，唔？你生我的氣不要緊，但是生氣對你自己不好。」

　　「我知道什麼對我自己不好，但我偏偏就是選上對我不好的事情做。」

　　「綠恆，一句話，我對你不起，……」

　　朱綠恆蹙著眉心叫起來：

　　「老天，如果你再對我說一聲對不起，我……我……我就要」

　　侍者過來，在兩個人面前放下了牛舌。楚雨恩看了朱綠恆一眼，拿起刀叉切著他在上面澆了許多番茄醬，因此不知牛舌已在何方的牛舌。

　　朱綠恆喝了一口冰開水，邊眼看著楚雨恩，看他吃下一株上面也都是番茄醬的洋花菜：

　　「你……早上見到你們這兒辦事處那個跋扈瀆職的職員了嗎？」

　　「你說的是老何？見到了。」他又看了她一眼：「牛舌不趁熱吃嗎？」

　　「你怎樣對待他？」

　　「我……記他一次過，給他一回……呃……告誡，……」

　　「告誡？這是第幾次啦？」

　　「我想，人總難免有缺點，讓他自己了解，然後……」

　　「改過自新？」

　　「何況，……」

　　「何況，他從來到台灣那一天開始便跟著你，說少也已經二十多年了。」

　　楚雨恩又想唉一聲，記起來又放進嘴裏一條洋花菜。

　　「雨恩，我認為有些事，你應該當機立斷。人，有時候決定一些事的確很痛苦，但如果你顧慮那點小痛苦，結果換來的是更大的傷害……」

　　「這……不用你說，我自己何嘗不知道，只是……」

　　「只是你畏懼，或者放不下感情的包袱？」

　　「我有什麼好畏懼的？」

　　「唉！」

　　「這下子是你自己說了『唉』啦。」楚雨恩滿眼愛意的望著她：「吃點東西吧，你不吃東西怎麼可以？唔？」

　　朱綠恆拿起一個小麵包。

　　「我知道你是為我著想，綠恆，我……但是你放心，我還是一個有原則的人；比方說這個人所作所為害到了大體，……」

　　「問題是：什麼時候你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害到大體。」

　　「我……我以後特別注意，你放心，唔？」

　　「事實上我非常多餘，也別說放心不放心，這些……根本和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你為什麼這樣說呢？」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咖啡端來，朱綠恆喝了兩三口，看一眼手錶，說：

　　「你該走了，你約好見面的人應該在等著你了。」

　　楚雨恩滿心以為有一個甜蜜的夜晚屬於他和她，但朱綠恆告訴他，她臨時有要緊的事，要坐夜間的火車趕回台北。

　　「哦？！」

　　朱綠恆並不知道他有多失望，他的失望向來是不大讓她看得出來的。

　　晚間兩個人各有非參加不可的飯局，朱綠恆的一邊散得早，離開餐館回到旅館。房間裏獨自漠然的對著電視節目半個多鐘頭，看看時間差不多，獨自漠然的離開旅館。

　　上了火車，座位上坐定，心中興起一份無法形容的寂寞和感傷。車中的冷氣彷彿冷徹了骨，她把件風衣罩在身上，疲乏的閉起了眼睛。

　　火車開始發動，人跟著搖搖晃晃的，她的手背上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睜開眼，楚雨恩挨在她身邊。

　　「嗨。」他把她的手引到唇旁親了一下，立刻把它藏在他的肘彎裏，一隻手便這樣緊緊地握著她的那隻手。

　　兩個人不言不語的好半天。

　　「喂，」他捏捏她的手：「可不可以現在告訴我，發生了什麼要緊的事，你得搭這趟夜車趕回台北去？」

　　「當然可以，老實告訴你，沒有事。」

　　「那麼……」

　　「我生氣，你知道嗎？」

　　「不要生氣，綠恆，如果我害你生氣，那是因為我粗心大意，設想得不周到。我一定不會有意的……」

　　「也許我說錯了，我生什麼氣？！我……我只是在傷心。」

　　「傷心？為什麼？」

　　「不為什麼，為的是我太貪心、太自私、太……把和你在一起的一切當回事，……」

　　「綠恆，我……我了解你，我感激你對我的心。我……唉……雖然你不願意聽我說唉，但是我除了唉以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朱綠恆忍不住心裏好笑：

　　「你明天早上在這邊要辦的事現在不要辦了嗎？」

　　「我本來不是這時候要到南部來的，為了配合你的時間，……」

　　「為什麼你不早說？」

　　「說了你可能反對我跟著你來，我們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聚一緊。」他又抓起她的手貼在嘴唇上：「不管怎樣，今天陪你吃中飯，現在和你一起搭夜車，我已經十分滿足，也應該感謝上天了。」

　　朱綠恆再也憋不住的笑起來：

　　「你呀，你這個人，我……我真是跟你永遠……連鬥爭也沒得鬥爭；我想……天如果想跟你鬥的話也和你鬥不起來。你……你呀……你這個人……唉……哈……老天……」

　　火車走了約莫半個多鐘頭，這一站停下來，楚雨恩立起身，取下兩人的簡便行李。

　　「來，我們這兒下車。」

　　朱綠恆還沒有攪清楚他這時候動了什麼腦筋，人已經被他半挽半拉的下了火車了。

　　出了車站，上了計程車；車行好一段路，兩人下車來。

　　「你看，綠恆，這所在有多美。」

　　團圞的月亮高掛在天上，重重疊疊的山峰周遭環繞著，腳底下平坦蜿蜒的山道，流水聲、蟲鳴聲、或花或草的清香氣息。……

　　「前面不算很遠的地方有個小房子，我們可以去敲門。」

　　「不算很遠是多遠？」

　　「我想想看，」楚雨恩邊走邊四面張望著：「大約再走十來分鐘的樣子。」

　　「我知道了，你們那些半山腰的休息站。這是那一間？蛇爬到你窗子上的？還是你的同伴聽到有鬼在嘆氣的地方？」

　　「你看，」楚雨恩笑著：「你的記性這麼好，我說的真話假話你都記得，而且又料事如神，你說你永遠和我沒得鬥爭，事實上是我永遠鬥你不過哩。」

　　休息站的小白屋在綠蔭掩映中，屋後接著一片綠色的山坡。朱綠恆說像一次楚雨恩從瑞士寄給她的卡片上的白屋和綠坡。楚雨恩還在背面註了一行字：「白色的小屋有三幢，我們倆只要那幢最小的。」

　　「這就是那最小的我們的房子了，唔？心肝？」

　　這是不同尋常的，當楚雨恩這一刻在朱綠恆耳畔叫她一聲心肝。

　　「我們中國人，那些『達令』、『親愛的』，說起來都怪彆扭的。心肝兩個字聽起來好像很庸俗，但是只有這兩個字最能夠表達我的心意。」

　　朱綠恆並沒管楚雨恩叫心肝，彷彿很難為情，也很難出口。他提到也許她認為那兩個字庸俗時她也不吭聲，心裏面歡喜他這樣叫她，常常獨個兒最寂寞的時候回憶著他的叫聲。……世人有誰知道，只就是這兩個字，蘊含著多少他和她間唯天知曉的最甜蜜。

　　「我們兩個人的下一個時刻真是永遠無法預料的，」朱綠恆一手緊挽著楚雨恩的臂膀，一雙腳隨著他的匆匆地跨大步：「比方說今天早上，我又那裏想得到自己這時候會跟著你在這荒野地帶這樣的趕路。」

　　「只要我們相信我們的心沒有一個時刻不是相連在一起，不管我們所遭遇的任何境地，也就是最美、最好、我們所最樂意接受的，你說我的話對嗎？」

　　小白屋裏面才真是他們夢寐以求的世界，亮了那盞小燈，再熄了那盞小燈，窗外的月光照在地面上。人間塵世上真只有他和她，他和她以外沒有別的存在了。

　　…………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手攜著手在空氣清新的山道上走著。

　　「雨恩，你說事實上是你永遠爭不過我，事實證明像你這種『天和人都和你沒得爭的人』才永遠佔上風，你承認我的話嗎？」

　　「綠恆，唉，你說你貪心、自私，因為你太看重和我在一起過的日子，你難道不知道，你能夠這樣，是我最盼望的？如果有人問我這後半生最大的願望是什麼，除了願和你日夕廝守以外還有別的企求嗎？但如果我使你認為……」

　　「唉，其實我這個人，何嘗不是常常矛盾？心裏一沮喪，什麼道理在腦子裏都行不通；平心靜氣的時候，我對你什麼都了解，什麼也沒得挑剔。我希望自己能夠永遠對你這樣，可是我又常常這樣的沮喪。」

　　「唉，不怪你，綠恆，你是對的，我對我自己……」

　　朱綠恆苦笑著搖搖頭：

　　「不，雨恩，我不認為自己對，我也不希望自己是對的。」

第十五章

　　夕陽落在西山下
　　烏鴉都回了家
　　為什麼還不見他
　　怎能叫人不牽掛……

　　「拜託，拜託，荷包，不要再唱了！」

　　校園裏的一棵大樹底下，楚荷尼邊哼著歌兒邊視若無睹的眼望著遙遠的天邊。蔡小咪手裏一份報紙，正在起勁的讀著一篇文章。楚荷尼這曲子她起碼聽了「幾千遍」，現在害得她一篇文章讀得不連氣，真是教她「要忍耐也不要再忍耐」了。

　　楚荷尼不理會，心裏想著那個抱著吉他的李傑斯。第二次去聽他的演唱會，是蔡小咪哥哥的學校，那間交誼廳裏，人也擠得滿滿的，她和蔡小咪只挨在那兒站牆角落。那三個人唱了「蘭花草」、「你儂我儂」、「往日情」和「恰似你的溫柔」等等的歌，真的無一不使她……唉……偷偷的心裏用了四個字：暗自銷魂。天哪，這才叫做戀愛！這樣的甜蜜，這樣的痛苦──他曉也不曉得世界上有我這個人存在哩──這樣的無助，這樣的不足為外人道，……唉，蒼天哪！

　　我從小和他就青梅竹馬
　　一起長大……

　　蔡小咪瞪了楚荷尼一眼，開始大聲地唸著報紙上那篇文章：

　　「……『現在說習慣，人的習慣和人的一生有密切的關係，』唔，有道理：『還有人的性格』……」

　　他不來娶我
　　我也不出嫁
　　等候著他……

　　「唔，習慣和性格對人的影響實在很大。」蔡小咪放下報紙對楚荷尼說：「就拿我們班上那些人來說，阿娟動不動愛打人的屁股，打你的，打我的，打我們那一團十幾個人的。然後我們還她一招，大家笑得嘻嘻哈哈的，有一天……」

　　「這首歌雖然好聽，但是，什麼『他不來娶我，我也不出嫁，……』簡直迂腐透了，結婚是兩個人百分之五十和百分之五十的一種合作關係。什麼對男人來說叫『娶』，女的嘛叫『嫁』；『娶進來』，『嫁出去』。真是豈有此理！」

　　蔡小咪又瞪了楚荷尼一眼繼續讀報：

　　「人因為環境、背景等等不相同，所以也各有不同的習慣和行為，如果一下子的把他們放在一起過共同生活或者互有利害方面的關係，管保問題都來了。……」

　　「當然我也不能夠怪這首歌，因為我們中國人……我應該說中國古代的臭男人，他們始作俑，接下去他們的臭後代『有志一同』，他們有意用這類字眼來坑我們女的，而他們這種惡毒的手段一施展，我們笨蛋女人便心甘情願的幾千幾百年的給坑下來了。」

　　「這個例子舉得很不錯。」蔡小咪忽然笑起來。

　　「什麼例子舉得不錯？」

　　「孫星戈這裏寫的呀，你要聽嗎？」

　　「小咪我幾萬年前就告訴你不要再提孫星戈那鬼，更不要再提他那鬼文章！」楚荷尼一手握拳在地面上重重的一敲，喔，地面上有塊什麼鬼東西，左手抱著右手，簡直疼死了。

　　「哈，天有眼！」蔡小咪大笑：「荷包，你有沒有想到，你這個人常常極端極端的蠻不講理？」

　　楚荷尼朝蔡小咪扮個鬼臉，邊哎喲哎喲的撫摸著自己的手。

　　「氣量太狹窄，太……自以為……自己了不起，對的都是自己，錯的都是別人，這樣子，很糟糕，相信不相信？」

　　楚荷尼烏溜溜的瞳眸圓睜著，握著拳頭作勢要打蔡小咪。

　　「打吧，打下來也不會很痛的。你過會兒就懊悔，我也不生你的氣。這是你的習慣和性格，我很清楚。所以我直到今天還是你的好朋友。」

　　「油嘴剃刀心的傢伙，哼！」楚荷尼說著笑起來。

　　「你知道嗎，你生孫星戈的氣，太沒有道理了。」

　　「他……他是個多管閒事的臭嘴巴和大嘴巴！」

　　「你自己呢？你自己說起話來嘴巴也並不小呀。」

　　「我憑什麼要客客氣氣的對待他那個臭嘴巴？」

　　「那麼你們兩個人半斤八兩，你說他他不生氣，他說你你就這樣……洩氣？」

　　楚荷尼不則聲。

　　「我認為他那個人相當不錯，你不理他，他前天打個電話給我，問你是不是還在生氣，還要我別讓你知道他打電話的事。」

　　「哼，要他假惺惺！」

　　「他還說他得痛下決心改他的壞習債，以為在說幽默，話又說得太多太過火了。」

　　「他還得痛下決心再改一項壞習慣：說過的話記住要算數。」

　　「人嘛，那有十全的嘛！」

　　「喂，」蔡小咪又說：「他說過些天要邀請我們還有他那個好朋友林和吉一齊去鼻頭角玩哩，有意思去沒有？」

　　「沒意思。」

　　「何苦來嘛，你還是不肯原諒他？」

　　楚荷尼噓了一口氣：

　　「其實，我也不見得心裏真的那麼氣他，他說話像放大炮，道理也不是全沒有。他不用道歉，我過些時候也一樣的會忘了這件事。」

　　「我知道呀，這才是你的習慣和性格呀。那麼為什麼不答應我們四個人去鼻頭角玩玩呢？」

　　「我……我覺得人有點兒累，這幾天，……」

　　「什麼累嘛，這都是你的心理病。我媽媽說……」

　　「哦，小咪，我差不多忘記了，蔡媽媽什麼時候去美國呀？」

　　「昨天已經去啦，我姊姊的產期說是有提早的可能，所以她也提早趕去了。對了，荷包，昨天我陪媽媽去飛機場，看見你三姊和陳乃康，他們好像也是出國去的。」

　　「是呀，他們去日本。」

　　「去日本做什麼？」

　　「說……陳乃康有『公事』，我三姊八九成跟著玩兒去，我也不十分清楚。」

　　「真愜意，學校裏呢，我說你三姊，可以不上課？」

　　「請假呀。」

　　「請假？請多久的假？」

　　「我也不清楚，大約兩個禮拜吧。」

　　「有這樣愜意的事？我說學校方面。」

　　「如果你不在乎那張臭文憑，學校裏那一隻面孔你必須把它放在眼裏？」

　　「你爸爸媽媽都贊成？」

　　「那根本是我媽媽慫恿我三姊去的，我爸爸的反對效果簡直等於零。我們三姊妹誰也不敢開腔，免得我三姊以為我們嫉妒她。」

　　「你們三個人到底嫉妒不嫉妒？說老實話我聽了你三姊和她那個『特』字號的男朋友陳乃康的一切，心裏都覺得嫉妒而且羨慕哩。」

　　※※※

　　江印白從美國掛了長途電話給楚黛尼。

　　「黛尼，你生了病啦？」

　　「是的，現在已經都好了。」

　　「什麼病，發燒嗎？」

　　「是的，流行性感冒。」

　　「啊，濾過性病毒作祟，多喝開水多在床上躺躺就會好的。」

　　「是的，我也那麼想，發燒到差不多三十九度還去學校上課，差點兒暈倒了。」

　　「真的嗎？哈哈哈哈！」

　　楚黛尼嚥下一口氣：

　　「你怎樣，印白？身體、工作一切都還好嗎？」

　　「很好，最近做了好幾篇調查報告，忙得我暈頭轉向的。喂，黛尼，家裏可有什麼消息？」

　　（何必多問，儘管相信你母親的「消息」吧。）

　　「你所謂的消息例如……什麼消息？」

　　「你……可曾遇見什麼老朋友嗎？」

　　「是呀，回到家，老朋友當然都見了面了。」

　　「很快樂，唔？」

　　（我就是非常快樂的話又怎麼樣，對你不起，呃？）

　　「唔，也可以這樣說，是的，很快樂。」

　　「呃……黛尼……聽說你常常不在家，唔？」

　　「是呀，天天都出門，上學校、看朋友等等的。」

　　「我是說……」

　　「你說呀。」

　　「我母親說……」

　　（隨你母親愛怎麼說吧。）

　　「你母親怎麼說？」

　　「你有沒有常常……去看她？」

　　「沒有常常去，有時候她不在，有時候我忙。」

　　「說……有回你去台南，一連的……」

　　「我不但去了台南，還去了墾丁公園。」

　　「哦，台南……」

　　「台南和老同學他們一道去，一共十三個半人。」

　　（不幸，百分之百的事實。）

　　「十三個半人？」

　　「一個女同學肚子裏有個三個月的小寶寶。」

　　「哈哈哈哈。」

　　「墾丁公園的情況聽不聽？」

　　「你說吧。」

　　「我父親帶了愛尼和我一道去的，相信不相信？」

　　（不幸，又是百分之百的事實。嘿，簡直昏了頭，何必向他上報告？）

　　「哦，對了，愛尼最近怎樣呀？」

　　「很好呀，她已經開始工作了。」

　　「這個我知道，昨天賀午南給我打電話，要我替他打電話，說希望我請你告訴愛尼，要她說服他的母親，答應他……」

　　「奇怪，他反過來要愛尼說服他的母親答應他和愛尼離婚？」

　　「愛尼自己要離開他的，不是嗎？」

　　「我不想告訴愛尼這些話，更不贊成要愛尼去和賀午南的母親多說什麼。」

　　「好吧，我告訴午南我不管他的事，也就沒事了。」

　　「印白，你為了賀午南要你給我打電話，所以你才打這個電話嗎？」

　　（簡直荒謬絕倫，管他屁個原因掛來這一通電話呀！）

　　「是呀，他……」

　　「哦，那你現在還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大概，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了。我在這兒，一切還不都是那樣子的？你在家裏，一切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好吧，那就不必多說什麼了，電話費非常費，不是嗎？」

　　「是的，電話費非常貴，但是……」

　　他沒接下說但是什麼，楚黛尼已把電話掛上了。

　　※※※

　　楚愛尼坐在餐廳的一角等著她的午餐，謝羽光過來了，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近旁。

　　「依依今天怎樣，燒退了嗎？」她關心的問。

　　「總算體溫正常了，否則……唉，」謝羽光眼圈兒泛青，看得出好幾天的勞累：「謝謝你送的玫瑰，我在她耳邊一直說你的名字，她好像有點兒反應哩。」

　　「羽光，你這個人實在太好了。」

　　謝羽光搖搖頭，一手在眼睛鼻子上抹了一把：

　　「三年來，真是不知道過了多少關。……最初，醫生說她絕對沒有希望，以為連一個星期也活不下去。……後來，慢慢的，……大家都說那只是我的幻覺，但是我的確覺得她的眼睛會看我，雖然只是那麼偶然的。她也好像會注意我的聲音；一回我放著她以前愛聽的音樂給她聽，她好像……眼裏湧起了淚水，……」謝羽光停頓了一下子嘴唇一抿，一手又在眼睛和鼻子上面抹了一把。

　　「依依是一個重情感的人，在大學的時候，有好些男同學追求她，她都無動於衷的。她說如果她不是百分之百的愛他，情願不要和別人開感情的玩笑。我們都說她在等待一盞真正燃燒在她心中的『長明燈』。她遇到你，的確，身為一個女人，太值得了。」

　　「其實，我是一個不值得她……呃……我是說，你不知道，如果她沒有遇上我，就不至於……」

　　「你說就不至於遇上那一場車禍？！」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也許，一切怪我木頭木腦的……」他又噓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我和她中間的一切，現在……唉，……說了也……已經是毫無道理的了。」

　　三碟小菜和一大碗看來色昧香都不錯的蛋炒飯上桌，謝羽光為楚愛尼盛了一小碗飯。

　　「參考資料看多少了？」他問。

　　「沒有多少，昨天晚上不知不覺的看到清晨三點多鐘。」

　　「這樣熬夜對身體不好。你知道嗎？我這個懶人看參考書有個偷懶的方法：不是一頁一頁的讀，而是十頁二十頁的翻；眼睛在上面溜一溜，隨手抓出來一些什麼就給用上了。」

　　「你這不叫偷懶，是讀爛萬卷書後的功力。……好像，在一個大花園裏，你一眼就能夠看到一朵奇葩，我的程度差得很遠，常常誤把野花當好花。」

　　「你太客氣了，我覺得你對一個問題從分析、引申到了歸納，都有極細密、透徹和創造性的見解。這種本領，和你所讚美我的，我勉強打一個比方；好像我做的是算術裏的加法和減法，而你是乘法和除法。」

　　「你可別這樣誇獎我，我對你所說的是誠懇的話，不是送給你一頂高帽子。」

　　「你認為我是『不誠懇』的給你亂送高帽子嗎？」

　　楚愛尼笑得哈哈哈哈的了。

　　「愛尼，」謝羽光一張紙巾嘴巴上抹了抹：「聽說你把你的美國綠卡還給他們了。」

　　「唷，你可真是消息靈通呀。」

　　「這是說，你不準備再到那人人認為人間第一樂土的地方去了？」

　　「我身為中華民國的公務員，不是嗎？」

　　「賀午南呢？據我所知他已經是美國公民啦。」

　　「羽光，」楚愛尼冷漠的眼色望著他：「能不能請你原諒？我不想和你多談這些完全屬於我私人的家務事。」

　　「當然，當然，」謝羽光臉孔紅紅的：「我……我得請你原諒我的放肆了。」

第十六章

　　朱綠恆和那位楚雨恩口中所說的「一號」蘇益謙的一個共同朋友，應一號的請求又是吩咐，替他作一次月下老人式的東道。以使他對朱綠恆的「虔誠心意」表面化和進一步的希望能夠達到「白熱化」的階段。這一夜，這位大媒的一幢美輸美典的別墅裏，一桌酒菜講究的筵席，慎重其事的依照一號的指點準備好了。

　　楚雨恩夫婦也被邀請做四對陪客當中的一對。前三日，「林老闆」（楚雨恩對朱綠恆這樣稱呼那位「多事的媒人」）親自（而不是經由秘書）給楚雨恩打了一個電話：

　　「雨恩兄，告訴你，你是義不容辭的，星期五晚上請你和嫂夫人來陽明山寒舍吃一頓成人之美的晚飯。」

　　「若竹兄，你說義不容辭？你怎麼想到我否則會推辭？你老府上酒菜樣樣考第一，何況又是成人之美的事，只是不知道你是給誰成什麼等色的美事呀。」

　　「我們的蘇老，蘇益謙，你知道的囉。他對我們的朱檢察官……真是……不知道多有情意哩。他們兩個人，一個鰥，一個離了婚；一個子女大了，一個沒有子女，都孤苦伶仃的。兩個人不管那一方面來說都相配。蘇老親自對我說了好幾次，一定要我們做朋友的『行行好』，幫他一個忙。話說到那種程度，這個忙不能不幫囉，你說是不是？朱檢察官……你們很熟悉的吧？每次我要她給個時間她總是忙啦，抽不出時間來啦。我們蘇老，你很清楚他的吧？哈！那種迫不及待的火燒到眉毛的樣子。他對朱檢察官，嘿，穿著筆挺的西裝拜倒在她的旗袍下襬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時候他太太故去，作了一大篇文章，說什麼『今生今世，陪伴我的只有卿卿你那永恆的骨灰啊。』現在，哈！當然囉，他的心情我們也都能了解。只是，他那些『一字一淚』，尤其是黑字上白紙的寫在文章裏面，真是快了一步，也太不假思索啦。你說是不是？哈哈哈哈！喂，喂，雨恩兄，你……喂……電話壞了嗎？」

　　「我……我在聽呀。」

　　「哦，你不聲不響的，我還以為……」

　　「沒有，沒有，我……我因為……在看手邊……有……幾個字……呃……你……你說時間定在星期五？」

　　「是呀，星期五，你一定來呀。」

　　「好……好呀，那……謝謝你。只是……又叨擾啦。」

　　「叨擾？什麼話！你把時間留下來，一定喲。我還會把請柬給你寄去，現在你看你的公事，我不打擾啦。」

　　於是，這一晚，林老闆那人見人羨的大別墅的大客廳中，主人和賓客屆時集聚了。楚雨恩最後一個到，林老闆張著他那三角形的一雙眼：

　　「太座呢？我們也請她的嘛。」

　　「真對不起，她身體不舒服，頭疼，也沒能早點兒告訴你。」

　　朱綠恆一件淡雅的米黃色旗袍，及肘的袖子上幾朵咖啡色線繡的玫瑰花兒，米黃色的半高跟鞋和米黃色的手提包，相配起來看著非常順眼。林老闆娘說：

　　「朱檢察官，穿件紅色的衣服才是道理嘛。」

　　林老闆笑著說：

　　「有了玫瑰就好啦。」

　　「我說朱檢察官今天這身裝扮設計得好，可以參加服裝表演哩。」

　　朱綠恆和一號蘇老被「成雙成對」的推到圓桌子上端的兩個位子，蘇益謙只是笑，一臉的紅通通。賓主盡情的吃喝談笑，直到荔枝、芒果和美國紅櫻桃端上桌，那楚雨恩認為冷氣過冷的餐廳中，真可說沒半分半秒呈現低潮和冷潮。──

　　「晚上我們楚局長都不說話嘛。」鄭某太說。

　　「我們楚局長晚上心情很不好。」莊某太說。

　　「哦？！」

　　「楚太太身體不好沒來，他在想念著她嘛。」

　　「我們朱檢察官晚上也都沒有話。」黃某客說。

　　「這一點你還不懂？我們朱檢察官人家難為情呀。」

　　「我們蘇益公往日最會說笑話，……」

　　「益公今兒個是又高興又緊張，這一來當然變得結結巴巴的了。」

　　「哈哈哈哈！」

　　最後的一個高潮是當蘇益謙擁著朱綠恆上了他那一輛在夜色裏仍舊光亮得令人目眩的黑色大轎車。

　　「謝了，謝了，……」

　　「再見，再見，……」

　　「……」

　　「……」

　　眾人的臉孔和聲音己都不在眼前和耳邊，天上下著毛毛雨。楚雨恩安步當車的，兩隻腳一直走，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他的辦公大樓前。

　　辦公室裏一坐坐了一個多鐘頭，電話鈴響了，唷，真還使他嚇了一大跳。

　　「喂，」那邊的聲音。

　　「啊！呀！呃……啊……哈哈哈哈！」

　　朱綠恆也在笑，笑個不停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唔？綠恆？」

　　「我不知道，我電話是打給別人的，誰知道號碼撥錯了。」

　　「蘇老爹現在才走，唔？」

　　「你在這裏做什麼，唔？」

　　「辦公室裏做什麼？當然辦公嘛。」

　　「你什麼時候開始夜裏上夜班？」

　　「我問你的問題怎麼不回答？他直到現在才走嗎？」

　　「喂，你不回家，家裏人不會以為你走路不小心掉進陰溝裏面去嗎？」

　　楚雨恩緘默了好一會兒：

　　「綠恆，告訴我，蘇老爹送你到家嗎？」

　　「當然。」

　　「路上沒提到那兒去坐坐？比方說咖啡館？」

　　「我們約好下一次，等到他我都不怕咖啡使我們夜裏睡不著覺的時候。」

　　「哦？那……你那位黃大姊在家嗎？」

　　「在的，不但黃大姊，還有她那十幾個跟她學畫的太太們。」

　　「啊，哈，對了，今天星期五。」

　　沉默又在兩個人中間停留了一會兒。

　　「綠恆，……你現在正在做什麼？」

　　「躺在床上，手裏拿著電話聽筒。」

　　「和一個你撥錯了電話號碼只好對他敷衍兩聲的人說話？」

　　「晚上……很高興林老闆約了你，也很高興你能來。」

　　「我是……能夠見到你，還和你一起吃飯，……這等機會，就是做盡天下第一等的傻事也要把握的。」

　　「你可以安慰的是：你並不是孤苦伶仃的在做天下第一等傻事。」

　　「你知道嗎？林老闆告訴我你和蘇老爹兩個人不論那一方面來說都相配，兩個人都孤苦伶仃的，我聽他說你孤苦伶仃，心裏面真是說不盡的萬般淒楚。」

　　「我知道自己並不孤苦伶仃，要你淒楚做什麼？」

　　「綠恆……」

　　「回家去，雨恩，明天早上再來辦公吧。」

　　※※※

　　暑假開始了十來天，楚荷尼和蔡小咪約了孫星戈，這日下午五點鐘三個人在映柳橋附近見面，四點五十分，濃綠的樹蔭底下，楚荷尼和蔡小咪坐在橋畔的石欄上等候孫星戈，耳旁此起彼落的蟬在知了知了。

　　五點欠一分，楚荷尼焦灼的看了一眼手錶：

　　「孫星戈怎麼還沒來嘛！」

　　「也許書店裏顧客上門，他分不開身。」

　　「什麼？」

　　「暑假裏他在大眾書店打工，你那天沒聽他說嗎？」

　　「我沒注意。」

　　「店是他舅舅的一個好朋友開的，他愛書，書店裏一面看書一面看店，既有津貼可領，又可以得到有益寫作的親身體驗，可謂一舉四五得。」

　　「店裏面總不祇他一個人吧，他和我們約好的，怎麼可以遲到？」

　　「別緊張，荷包，你沒聽他說李傑斯他們整個下午都在練唱，早點兒到晚點兒到有什麼關係嗎？」

　　李傑斯，那隻蔡小咪嘴裏楚荷尼崇拜的「烏鴉」，今天下午楚荷尼就將面對面的看到他了。事情是這樣的：那一日，楚荷尼去蔡小咪家，恰巧孫星戈也去蔡小咪家，孫星戈去蔡家是找蔡小咪的哥哥蔡大忠。

　　「孫星戈是知道你來了所以也來我家的吧。」蔡小咪說。

　　「那裏話，誰告訴他我今天會來呢？」楚荷尼說。

　　「他和我哥哥雖然同學，但是他向來不到我們家來的。」

　　「洋電影裏面常常有一句話：凡事都有頭一次。不是嗎？」

　　那晚，蔡小咪提議包餃子，孫星戈、楚荷尼、蔡大忠，還有蔡小咪和她的妹妹蔡小珠，五個人邊包餃子邊嘴裏東拉西扯的，不知怎的有人又提到了李傑斯，蔡大忠說了一句：

　　「蔡小咪和楚荷尼兩個人真是被李傑斯迷死了哩。」

　　「迷死了？！誰說什麼人迷死了誰呀！」蔡小咪瞪著眼。

　　「李傑斯三人幫不管在那裏胡唱亂唱，你們都風雨無阻的趕去捧場，不叫迷死了是什麼？」

　　「真有這回事嗎？」孫星戈說：「那麼二位小姐有沒有興趣去聽他們練唱呢？如果想去，回頭我就可以奉陪。」

　　「嗄？你認識李傑斯？」蔡小咪問。

　　「不但認識，關係可深哩。」

　　「什麼等式的關係？」

　　「去不去？你們說。」

　　「荷包你說去不去？」

　　「你說我們回頭就去？」楚荷尼問孫星戈。

　　「是呀，」孫星戈答：「餃子吃了就走，贊成嗎？」

　　「你說……」

　　「去就去，不去就不去，不必你說我說的。」蔡小咪說。

　　「如果今天不去，改天？！」楚荷尼想著自己是否該有點化粧。

　　「好吧，改天，你們決定什麼時候去再通知我好了。」

　　隔了兩天，楚荷尼和蔡小咪商量了一番，由蔡小咪電話聯絡孫星戈。蔡小咪說了時間，孫星戈便說了三人碰面的地點。但是，此刻整五點十五分，映柳橋畔不見那猴影，孫星戈那沒有時間觀念的臭嘴巴猴！

　　孫星戈終於來了，腳踏車上跳下來。嘴裏呀的一聲，活該，滿頭的汗和滿臉通紅。

　　「孫星戈，你完全遲到了！」蔡小咪說。

　　「小姐，我說的是映竹橋，你們跑到映柳橋來。我在映竹橋那邊足足等了二十分鐘，還好我這個人腦子實在靈活，否則我就要自己跑去電影院看好片子享受冷氣去了。」

　　三個人三輛腳踏車跑了十來分鐘，到了這家牆壁上爬滿綠色葉子的房屋前。

　　下了車，孫星戈口袋裏掏出鑰匙來開門。果然，關係真正不尋常。

　　廳不算小，一架陳舊的鋼琴坐落正中央，一張黑色人造皮長沙發上兩把小提琴，靠著沙發立在地上一把大提琴，好幾把吉他東橫西豎、東歪西倒的。……人不少，男的女的起碼十來個。楚荷尼起先以為李傑斯不在場，後來總算認出一個穿著背心短褲，坐在一張長方桌旁猛啃西瓜的人就是他。

　　「小孫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哩。」李傑斯又咬了一口手裏的西瓜，手背向嘴巴抹了一下立起身。

　　「怎麼？練唱完畢啦？」孫星戈問著邊介紹楚荷尼和蔡小咪，告訴他兩位小姐怎樣風雨無阻的捧他的場。

　　李傑斯笑著手一揮，一副大歌唱家毫不懷疑眾人怎樣崇拜他的神情。嘴裏嚼呀嚼的，噗噗噗，彎腰吐了一桌面的瓜瓢和瓜子。

　　「去找件襯衫，打扮得漂亮點兒，唱一兩首曲子我們欣賞欣賞。」孫星戈說。

　　「打扮得漂亮點兒做什麼？那個小姐要我去當新郎倌嗎？哈哈哈哈！」

　　一手撐著桌面，一手抓著孫星戈的臂膀，李傑斯和孫星戈說起話來。他時大聲，時悄語，楚荷尼雖然聽得有一句沒一旬的；總算聽出他要孫星戈「好好的侍候侍候」替他的演唱會寫些宣傳稿和「好批評」。他提到若干報紙上面的文章，某執筆人算他「識相」和「知趣」，某則簡直「他媽的混球王八蛋」。……隨著神經質、不安、貪婪和自負的表情，楚荷尼還發覺他的眼睛不但不發亮，事實上帶著濁黃的顏色；下巴尖尖的，顴骨高又分得很開，看著看著，竟看出酷似一隻狐狸。這時他又悄聲說了一句什麼，一手在孫星戈肩胛上重重的一敲又一聲「媽的」；老天，一向在她腦海中最美麗的形象一霎時化為烏有，恍如彩光四射的肥皂泡化入空氣中了。

　　回家的路上，三輛腳踏車並排在林蔭大道中疾馳著。

　　「很抱歉，要李傑斯唱一兩首歌兒大家聽，誰知道他裝腔作勢的不肯唱，害你們白跑了一趟，很失望吧？」孫星戈說。

　　「失望，我們當然失望，」蔡小咪笑著回答：「荷包你說是不是？」

　　楚荷尼沒回答，斜著眼睛瞪了蔡小咪一眼。

　　「這個星期六晚上有個演唱會，他希望你們去捧場，第一他說會場裏人越擁擠越好，第二他說演唱會裏聽唱比練唱時候給你們更好的印象。」

　　「這兩點的確半點都沒錯，」蔡小咪仍是笑瞇嘻兒的，邊眼睛望著天上那紫紅色、桔黃色的雲霞襯托著的起伏的山頭，太陽又在下山了。

　　夕陽落在西山下
　　烏鴉都回了家……

　　蔡小咪唱著，邊咯咯咯咯笑起來。

　　「小咪你發瘋了！」楚荷尼又瞪了她一眼。

　　「我沒發瘋，發瘋的人不是我！」蔡小咪說著又笑，笑得車前輪差點兒撞上路邊的樹幹。孫星戈一雙眼睛看著楚荷尼又看蔡小咪。

　　蔡小咪眉一揚：

　　「我們特別喜歡李傑斯他們三個人唱的這首『永遠守著他』，你呢孫星戈？」

　　孫星戈請楚荷尼和蔡小咪到冷飲店吃了冰淇淋，三個人又一齊看了一場電影。分手的時候孫星戈又問要不要參加週末舉行的李傑斯的三人演唱會。

　　「再說吧，我們決定了再和你聯絡，好嗎？」

　　孫星戈問楚荷尼的意見，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一套新衣服很好看。

　　「荷包今天特別穿了這件新衣服來聽李傑斯唱歌，我也特別穿得這麼整整齊齊的。誰知道李傑斯不給面子，真是害我們連衣服也都白換了。」

第十七章

　　「爸爸生日快樂！」楚黛尼對楚雨恩說。

　　「爸爸生日快樂！」說的是楚愛尼。

　　「爸爸生日快樂！」楚荷尼說著在楚雨恩臉頰上左邊一親，右邊也一親。

　　「你的三姊呢？」楚雨恩問楚荷尼。

　　「在她房間裏，」楚太太代答：「馬上就下來了。」

　　楚雨恩看了楚太太一眼，她接著他的視線，立刻把目光投向窗外去。

　　窗外大大小小的玫瑰花籃長長的排列到大門旁去，這是楚雨恩的六十歲生日。六十歲，事實上楚雨恩很覺得自己還年輕，朋友向他賀生日，他謝啦，不敢當啦以外少不了提一句：

　　「一個甲子的年齡啦，老啦，老啦。」

　　但是，老，老在那裏呢？花白的鬢髮間？早上刮鬍子，發覺眉毛中有根白的，連忙要楚黛尼為他拔去，像看到第一根白髮赫然在自己腦頂亮相的時候一樣。自髮出現得多了，也就習慣了，不以為意了。白眉毛的遭遇想必也會相同。那麼，老在那裏呢？哈，自己的嘴巴上吧。朱綠恆有回說：

　　「這是上天賦予人類的生命力中的一種，如果你七十歲時候像你二十歲那時所設想的七十歲的人那樣老邁無用和悲哀，世上便沒有幾個過了七十歲還想活下去的人了。」

　　每次想著朱綠恆說的話他就忍不住微笑上臉，這時餐桌旁坐下，拿起餐巾把鼻子和下巴往回的抹了兩三下。

　　一餐晚飯……可說……很……唉……怎麼說呢？高興的是：二女兒最近精神和氣色都很有好轉。而大女兒，楚雨恩看一眼楚黛尼。對了，早上「江老太婆」給他一個電話，告訴他江印白得了一個什麼獎；老太婆攪不清楚，他也不便多問。江印白既然自己沒把此事告訴他妻子，楚雨恩因此也不想多嘴說給楚黛尼知道。……楚荷尼一雙眼睛關懷的看看母親又看父親，昨天看到她的學期成績，小妮子真是向來不會辜負老父的厚望。……楚珊尼全心欣賞的剝食著手裏的一隻又大又紅的蟹螫，……

　　「唔，這兒，……」楚太太又把另外一隻特別大的蟹螫挾了放在楚珊尼的盤子裏。

　　「珊尼，」楚雨恩皺著眉開口：「你這次期末考也沒有參加，學校裏怎麼辦呢？」

　　「她暫時想休學，她想……」

　　「休學？」楚雨恩打斷楚太太的話：「她大學三年級，離畢業就只有……」

　　楚太太也打斷楚雨恩的話：

　　「女孩子婚姻大事才真的是件大事，唸了博士在家裏洗尿布的多的是，區區一個學士文憑算什麼？」

　　「她想在一年以內結婚嗎？」

　　楚太太猶豫了一下子：

　　「她過幾天要和陳乃康去菲律賓。」

　　「她還要跟陳乃康去菲律賓？上次去日本說是陳乃康的妹妹一道去，結果他妹妹比他們早一步回來，珊尼和陳乃康還沒有結婚……」

　　「什麼時候你把結婚沒結婚看得這麼重要？你也認為男人和女人沒結婚就不可以一起旅行嗎？」

　　楚雨恩臉色發青的幾乎叫囂起來，但是他總算又一口氣強自鎮壓下來了。

　　楚珊尼簡直想笑，但看她兩個姊姊和楚荷尼都那麼一副「哭喪」的臉孔，便就忍著笑。一雙拔了又畫的似有似無的「狄斯可」眉毛那麼一飛揚：

　　「哦，我差點兒忘了說了，爸爸，陳乃康說今天他們公司裏有個非常重要的會由他主持，所以他不能來給你拜壽。他想送你一件非常好的禮物，說要我去菲律賓的時候替你選。你說我替你選件什麼東西你才喜歡？你想想看，爸爸，就是最貴最值錢的你也儘管開口呀。」

　　楚雨恩蹙著雙眉吃壽麵，不理會。

　　「你說嘛，爸爸！」

　　楚雨恩舉起既怒又愁的眼：

　　「我什麼也不需要，珊尼，我只要你……」

　　「說下去呀，你只要我替你帶些什麼呢？」

　　楚雨恩搖搖頭，和楚珊尼說話使他……唉，想也不要想吧，如果他無法忘懷這一對母女的……唉，這一個生日也可能變成他的死忌了。

　　「喂，荷尼，告訴我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楚珊尼一派渾然無知的繼續她的得意的表情：

　　「帶件菲律賓女人那種肩膀和蝴蝶翅膀樣的衣服給你可好？」

　　楚荷尼搖搖頭：

　　「我穿那個會變成一個大怪物哩。三姊，你還是替媽帶些什麼她喜歡的吧。」

　　「媽的東西我當然會帶。」楚珊尼手裏的一個棗泥餡兒的壽桃大口的咬了一口：「大姊和二姊呢，不要客氣呀。」

　　「我一時想不出要什麼。」楚黛尼說。

　　「那你想出來的時候再告訴我，呃？」

　　「珊尼，……」楚愛尼開口。

　　楚珊尼斜著眼睛看著楚愛尼，她倒是想出來要我替她買些什麼了。手裏的半個壽桃放在盤子裏

　　「好呀，二姊，你說呀。」

　　「你認識一個女孩子叫秦亦香的嗎？」

　　「秦亦香？你說秦亦香怎麼了？嗄？」

　　「她母親託我的一個朋友向我打聽，你現在還有沒有和陳乃康來往。」

　　「那個老太婆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看你自己知不知道。」

　　「你怎麼回答她？」

　　「我照事實，說我妹妹當然……我是說……你和陳乃康當然是朋友。」

　　楚珊尼看了她母親一眼，想說什麼又打住了。

　　「誰是秦亦香？」楚雨恩問。

　　「她是我從前的一個同學……」楚珊尼回答。

　　「說了做什麼！」楚太太大聲地打岔：「沒什麼好說的，那麼一個不相干的女孩子！」

　　※※※

　　夜深了，楚雨恩撥了電話。

　　「喂，綠恆。」

　　「喂，生日快樂，雨恩。」

　　「謝謝你……你……睡了沒有？我有沒有把你吵醒了？」

　　「沒有，我也還沒有睡。這麼晚了你人在那裏？」

　　「家裏。」

　　「哦？她呢？」

　　「出去了，三缺一。」

　　「小姐們呢？」

　　「都睡了。」

　　「說出來聽聽今天怎麼慶祝快樂的生日。」

　　「現在和你說話，我才覺得心裏很快樂。」

　　「我相信你有一個非常快樂的生日，雨恩，回顧這六十年，你應該……」

　　「好吧，如果我把自己比作一棵……開花結實的果樹，你說比得適當嗎？」

　　「最低限度你可以這麼比。」

　　「但是你可知道，如果沒有你，我這棵樹早已經被蟲蛀食得空了心，早已經葉萎樹枯，還談得到什麼果實？！」

　　「不要這樣說，雨恩。」

　　「為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真話？只是恭維你的話？只是違背我自己良心的話？只是在我們的『電池』裏面補充一些電源嗎？」

　　「我只是……」

　　「遇上今天這個日子，我的確照你所說的『回顧』了一番。想到這些年來有你和我在一起，使我活得有意義，有精神和氣力做人。這些，你能說那一點不是事實嗎？」

　　「好了，遇上今天這個日子，我心裏正有一句感言；你這麼一說，我不好意思把我的話說出來了。」

　　「說呀，趕快說，你不知道我最喜歡聽你說話，特別是你的感言嗎？」

　　「好吧，我說的是發自最內心的一句最真誠的話：我……早上起床，覺得自己第一應該感謝上天，然後感謝你的父母，在這一天，讓這麼一個人來到人間，他給了我這麼多的快樂。」

　　「綠恆，聽你這句話，我真是過了一個有生以來最可高興的生日了。但是，你的口氣，好像只有你一個人說的才是『發自最內心的一句最真誠的話』似的，唔？」

　　朱綠恆哈哈哈的笑了。

　　「哦，對了，雨恩，上一次你告訴我，她這些日子裏風濕疼鬧得很厲書，現在都好了嗎？」

　　「還沒有完全好，早上還去看了醫生。醫生勸她多運動，少熬夜；但是她把醫生的話當作耳邊風。……有時候，我真覺得她怪可憐的；世界上沒有誰的話她相信，也沒有誰她認為是她真心的朋友。」

　　「珊尼的事怎麼樣了？」

　　「我很擔心，但是我無能為力。今天晚上我們又提到這件事，我又差不多爆炸了。」

　　「你對陳乃康那個男孩子那麼沒有信心？」

　　「我覺得情況很不對。」

　　「也許你過分擔憂了。」

　　「我也希望如此，否則只有眼看愚蠢的珊尼自食惡果了。」楚雨恩說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告訴我，綠恆，今天一整天裏……你都做了些什麼呢？」

　　「我嗎？一大早起來去陽明山散步走了兩個多鐘頭，經過那一次我們躲雨的小石屋。還有，那一片竹林，有人告訴我們當心草裏有蛇的地方。」

　　「有蛇沒有並沒有嚇著我們呀，唔？」

　　「那天，你還帶著一盒點心，說要和我一道吃；我說我吃過晚飯了，你也就不吃那點心。後來我才知道你那個晚上根本沒有吃晚飯。」

　　「我……啊……」楚雨恩笑了起來。

　　「這就是你，雨恩，從我第一次和你約會到現在……」

　　「綠恆，我……」

　　「回到家，看到你給我送來的玫瑰。……現在，我躺在床上，聽著你的『夢幻曲』，我的『霍夫曼船歌故事』。……」

　　「還有我們兩個人的『聖母頌』，唔？」

　　「哦，還有一件事，今天讀了雜誌上一篇文章。有一項調查，幾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女人的答案都是寧願做她心愛的人的情人而不是妻子。」

　　「喲！聽聽看你的答案呢？」

　　「我嗎？我不知道。」朱綠恆一連串爽朗的笑聲：「但是我想，在他生日的時候我不但沒送他玫瑰反而收到他送給我的玫瑰，我想我也應該……不必過分的……挑剔了吧。」

第十八章

　　楚荷尼和蔡小咪電影院裏出來，進了這家冰果店。一人手裏一杯芭樂汁，你一句、我一句的罵著洋電影也常常有粗製濫造的作品。「哼，白白糟蹋了我們的時間和金錢！」

　　「哦，我差點兒忘了。」蔡小咪在她書包樣斜掛在身上的手提包裏掏了好一會兒：「昨兒晚上我去大眾書店，看到孫星戈，他要我順便給你這一封信。」

　　楚荷尼接著那信隨手塞進她的和蔡小咪一樣斜掛在身上的手提包裏。

　　「不讀？」

　　楚荷尼搖搖頭。

　　「怕我也想瞧一眼？」

　　「多心鬼，我只是懶得讀啊。」

　　「喂，你說，荷包，孫星戈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他的什麼到底怎麼樣？」

　　「比方說，你想選他做你的男朋友，你覺得他……及格不及格？」蔡小咪嘴裏咬著麥管斜著眼睛看了一眼楚荷尼。

　　「我選他做男朋友？」

　　「你難道不嗎？」

　　「小咪，我向來沒想到這上面去哩。」

　　「為什麼不想？他是個很像樣的男孩子，他又對你那麼好，不是嗎？」

　　「但是……」

　　「但是怎樣？你不愛他嗎？」

　　「我……」

　　「你對他有什麼感覺？比方說，你第一次看到那個李傑斯就有那麼多的感覺。」

　　「小咪我告訴過你自那以後不要再提那一隻臭烏鴉！」

　　「但是你為什麼對臭烏鴉有感覺，對孫星戈沒有呢？」

　　「我……我對那隻烏鴉根本稱不上什麼……確實的感覺嘛。」

　　「對呀，你現在總算心裏明白了，你對他的那種感覺，是錯覺。燭光啦、舞台啦、月亮啦、夜色啦、吉他啦、眾人的掌聲啦，……每一項，每一點，都會把你拉到錯和幻的境界去。」

　　「每個人在那種情況下都難免……」

　　「笑話！什麼每個人？只有你這種愛做夢的人才會落進那等陷阱裏面去的。拿我蔡小咪來說，我左看李傑斯是一隻烏鴉，右看李傑斯還是一隻烏鴉；就是借給他全套鳳凰的彩色襯衫和金色的西裝褲也都沒有用！」

　　「你本領！」

　　「我就是有本領，你一遍一遍的唱著烏鴉的時候，我不是就告訴你鳥鴉就是李傑斯嗎？可惜的是那時候你連聽懂我的話的本領也沒有。因為當時在你腦海裏，烏鴉本身就是一種世界上最美最神的鳥兒哩。」

　　「小咪你當心點，今天你的口才有點兒接近太好了！」

　　「好吧，我不多嘴了。」蔡小咪笑著：「那本來是題外的話，現在我們言歸正傳。你現在告訴我：當你第一眼看到孫星戈的時候有什麼感覺？」

　　「我忘了我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他。好像在電影院裏，我去看電影，看見我三姊在那邊。後來看見她身邊有個男孩子，就是孫星戈。我沒注意看他，連他鼻子是不是長在眼睛下面也都不知道。」

　　「哈！」

　　「又一次我從學校裏回來，孫星戈送我三姊回家；三姊走進屋裏，他回頭走，剛好和我面對面。他對我嗨了一聲，我也一聲嗨。我繼續走，心裏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還有一次呢？」

　　「再也沒有啦。」

　　「直到你替你三姊陪他看電影那一天？」

　　「可不是。」

　　「荷包，……你……當你知道你三姊再也不要孫星戈做她的男朋友的時候你看到他心裏可有一些別的感覺？」

　　「沒……沒有。」

　　「確實？」

　　「確實。」

　　「你剛才回答的『沒有』兩個字聽起來有一點兒不確實。」

　　「我是在一邊想，想清楚確實沒有以後才回答你的嘛。」

　　「荷包，把他那封信拿出來看一看。」

　　「為什麼要我現在看？」

　　「現在看，聽我的，看他信裏對你說些什麼，然後注意你自己可有什麼感覺。」

　　「我自己不在乎對他有什麼感覺，要你著急做什麼？」

　　「還不肯承認哩，你就是怕我看到他的信。」

　　「奇怪，他的信真的是那麼可珍貴的嗎？」

　　「那你怎麼不敢在我面前讀？你總要讀它的，不是嗎？難道你永遠不讀？那麼可以撕掉扔進垃圾箱裏面去啦！」

　　楚荷尼斜睨了蔡小咪一眼，把信掏出來，撕開封口，開始閱讀。蔡小咪凝目注意她的表情，看她開頭漠不關心的，然後越看越高興，臉上露出微笑了。

　　「唔，可不是，那裏逃得過我的神算？你不但有感覺，而且萬分的欣慰以外還有無限的纏綿哩。」

　　「你說他信裏給我寫了些什麼？」

　　「你願意告訴我他信裏寫了些什麼嗎？」

　　「不但願意，還可以請你不妨光明正大的偷看。」

　　「我才不要偷看哩！」

　　「我說的是光明正大的看呀！」

　　「好，那麼拿過來。」

　　楚荷尼把信交給蔡小咪，她開始萬分用心的讀，讀著讀著也笑了起來。

　　「你也覺得欣慰以外還有纏綿了？是不是？」

　　「真是豬曉得，他居然在信裏和你討論什麼文章！」

　　「討論得有道理，嗯？」

　　「道理在稱讚你的文章那一部分吧。」

　　「稱讚得有道理，便是非常有道理。」

　　「當然，當然！」

　　「你有什麼反對的意見沒有？」

　　蔡小咪又從麥管中吸了一口芭樂汁，忽然笑起來：

　　「我……我真不大懂。」

　　「你不懂什麼？」

　　「孫星戈為什麼要在信裏和你說這些！」

　　「你以為他應該在信裏和我說那些？小咪你知道嗎？這可就是你這種人的毛病，和你所說我這種愛做夢的人雖然不盡相同，但糟糕的程度完全不相上下哩。」

　　※※※

　　週末，楚愛尼在圖書館裏專心的閱讀，沒注意什麼時候謝羽光站在她身邊。

　　「吃晚飯的時候了，你怎麼還在這裏用功呀。」他輕聲說。

　　「真的有這麼晚了？我不覺得餓哩。」她笑著回答。

　　「你真是用功得廢寢忘餐啦。」

　　「這是因為我當年不知道努力，書到用時方恨少，現在想彌補，也已經為時嫌晚了。」

　　「這種話對我說可說見外吧，難道我現在還不清楚你的實力？」

　　楚愛尼笑笑，把書本合上了。

　　「我們找個什麼地方吃頓飯，不知道今天可以賞臉嗎？」

　　楚愛尼想得到他又是這一句話，她也已決定今日不再尋找藉口來推辭。兩個人合作研究一份報告，她對他已很有了解，他是一個誠懇而且正直的人。而且晚間家裏母親歡宴她的一群閨友，除了楚珊尼己隨陳乃康去馬尼拉，父親和她們三姊妹都得另覓吃飯的處所。楚荷尼去找蔡小咪，王在德說要邀請楚黛尼和她；她因想多看一些書，便謝了王在德。本來想自己隨便摸到那裏去吃一碗什麼麵，現在，好吧，既然謝羽光又提出他的不知道說到第幾遍的「吃頓飯」，過分拒絕想想也並不是太妥當。

　　一家幽雅而潔淨的西餐廳裏吃了一頓簡單但是非常可口的晚飯，兩個人在紅磚鋪地的人行道上緩步走著。

　　「人真有種種不同的境界，我現在覺得，把自己當作已經死了的，然後再做人，一切……真的輕鬆得多了。」楚愛尼看看天，看看路旁的樹，這樣說。

　　謝羽光笑了笑：

　　「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是，把自己當作死的而事實上你並沒有死，這感覺……」

　　「也許我沒把話說清楚，我的意思是：當你一旦領略到瀕死的滋味，……」

　　「瀕死事實上還不是死，誰能夠說誰瀕死而誰不是？沈依依車禍以後瀕死的情況到現在三年有餘了，但是她還沒有死。她的一個弟弟在她車禍後第二年有天游泳淹死了，拿當時奄奄一息的她和她那活蹦活跳的弟弟比；你能夠說那一個人瀕死，那一個人不是？」

　　「但是，像依依目前的情況，……」

　　「那是另外一件事，和我們剛才所討論的重點沒有關係。」

　　「我是說，人活著有各種條件，……」

　　「是的，有的人什麼條件都有，但是誰知道他能夠擁有那些條件多久？」

　　「人和人在一起，難免想到天平上看起來是否對稱，……」

　　「愛尼，這就是你心中的癥結？你難道不知道看著天平決定心意的是因人而異、也是見仁見智的？普天下的人如果都只有一個想法，那麼做人一方面太容易，一方面也太淡而無味了。」

　　「是呀，正因為因人而異，和人的見仁見智，你便不能拿你的看法來概括一切呀。」

　　「你……你剛才說，把自己當作已經死了的，然後再做人，便輕鬆得多。所謂輕鬆請你告訴我指的是那一方面的？」

　　楚愛尼默默的答不出話來。

　　「我認為你並不輕鬆，輕鬆的話，你就不至於我請了又請的才答應接受這一頓晚飯。」

　　「這是當然的，因為，……因為我還是一個女人呀。」

　　「哦，你是個女人？我還以為你已經沒把自己當個女人看待哩。」

　　「我……我是說……至少我……」

　　「至少你表面上還是個女人？」

　　「謝羽光你這是什麼話？」

　　「我是揣摩你的心意說的話呀。」

　　「我不懂，謝羽光，你對我這麼胡說亂道了半天究竟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如果你還是一個女人的話便一定懂，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你便在我心裏留了很深的印象，……」

　　楚愛尼笑起來：

　　「你知道嗎？你剛才問我輕鬆指的是那一點，因為輕鬆的項目太多了，我一時倒回答不出。現在聽你這一說，我立刻可以告訴你許多項當中的一項：從前我聽男的對我說這種話不管怎樣、心都會亂跳好幾下，現在你這麼說，我心裏平平靜靜的非常輕鬆，一點兒也沒有或驚奇的感覺。」

　　「你的感覺我們回頭再研究，我的話沒完哩。我說，那一天，我第一次見到你：你一頭烏黑的髮剪得短短的，身上一件淡紫色印著很多公雞花樣的襯衫，一條淡紫色短短的運動褲，腳上一雙白色上面有五條寬帶子交叉著的平底涼鞋。」

　　「真的嗎？我早就忘記了。」

　　「可是我並沒有忘記，我還記得你不吃糖酷排骨，愛吃酸辣湯，不吃蛋糕，但是愛吃奶油。……你說歡迎羽明她們去你家裏玩，但是不歡迎我這個男生。」

　　「哦？我很高興，那時候我對你說話，就已經是那樣坦率的了。」

　　「所以，我告訴你：我愛你，從……」

　　「喲，悲慘啦，一個男人對你說話這等不含蓄；她的沒條件，他的覺得給她一份愛是恩惠，是施捨，情況已經夠顯明啦。」

　　「我不是和你一樣的說話坦率？為什麼在你是坦率？在我卻是不含蓄？」

　　「好吧，既然你不含蓄，我也不妨不含蓄。告訴你：我完完全全不愛你，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刻算起就不愛。」

　　「第一次我沒在你腦裏留下印象，因此……」

　　「就是因為我不覺得你可愛，所以才沒在腦裏留下什麼印象呀。」

　　「所謂愛是盲目的，盲目應該有好幾種解釋：一個可愛的，但是你起先沒看出他有什麼可愛。一個不可愛的……」

　　「這裏面誰盲目？你？我？沈依依？」

　　「你總算提到沈依依了，嗯？」

　　「可以提，也可以不提。隨著說話的方式，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依依我是愛她的，但這和愛你的心意並沒有任何衝突。」

　　「是的，你可以同時心裏愛上好幾個女人。」

　　「不是的，只是像走馬燈一樣，這一個影子出現的時候，……」

　　「愛這一個？」

　　「你認為……」

　　「我沒認為什麼，只不過受不了你觀念錯誤，說話荒唐。」

　　「唉，可惜我是一個老實人。」

　　「真的，太老實了。」

　　「我這輩子只愛過一個沈依依，相信不？」

　　「相信，也希望你能這樣。」

　　「你是我想愛的，只是你不肯給我一個機會。」

　　「可憐的倒楣的沈依依。」

　　「可是我一直對她忠實的。」

　　「哦？那你現在怎樣？依依不是還活在那兒嗎？」

　　「我……楚愛尼，你難道不想想？做人雖然有許多規條得遵守，但是人活著一樣有他活著的許多權利。現在，我的情況，你的情況，我們是好朋友，好同事，我們還有許許多多相似相投的地方，我們可以……」

　　「我了解你的意思，也不想和你爭辯道理。只是我不想落陷阱，也不想擁有什麼；人在患得患失的時候便不輕鬆，我再也不……」

　　「你我在一起只有得，沒有失。」

　　「不，一旦有得，便自然有失。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你和我都覺得是得的話。」

　　「愛尼，主要的是：你不認為那是一種『得』？」

　　「我不知道，我想也沒想過。」

　　「你想的是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

　　「你是在逃避，或者是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那你便等著我大徹大悟的一天吧。」

第十九章

　　「綠恆。」楚雨恩氣急敗壞的拿著電話聽筒：「你回到家裏了？」

　　「我有什麼不該回到家裏的理由嗎？」

　　「真對不起，繫珠身體不舒服，剛才給送進醫院去了，……」

　　「哦？上一刻……」

　　「是呀，上一刻在禮拜堂裏好好兒的，回到家門口，車子裏出不來，說是好像全身僵住了，又是疼，人幾乎昏了過去。」

　　上一刻，天恩堂裏參加一個朋友女兒的婚禮，朱綠恆遇著楚雨恩夫婦。楚雨恩和朱綠恆握個手，說：好久不見，你都好？（每次他在公共場所見到她時總說這一句。）朱綠恆也伸手和楚太太一握，自覺笑出一個「十分無法輕鬆」的面孔。……這是朱綠恆第三次和楚太太「面對面」的相見，第一次是十多年前那個盛大的酒會裏，也是她和楚雨恩初次在歐洲相遇同遊若干天回來後約莫兩三個月的光景；當時楚雨恩不在場，她也並不認識楚太太。但楚太太向她走過來，第一句是自我介紹，然後對她說了一番不知所云的話。……第二次，兩三年前吧，一個朋友的葬禮，朋友的棺材抬進火葬場，送進火焰熊熊的火化爐中。楚雨恩眼中銜著淚水站在不遠的地方，楚太太就在他身邊。朱綠恆也眼中銜著淚水，一時，心中竟有一份非常古怪而近乎……什麼的想法：覺得她和楚太太……應該就像兩個關係特別密切的姊妹一般的。……

　　「她現在怎樣了？」朱綠恆關心的問。

　　「醫生給打了一針，現在睡得很好，醫生說利用住院的機會徹底做一次身體檢查，看起來不會有什麼大礙的。」

　　「那……那就好。」

　　「我……唉……想著你在那邊等我，真是急死了。」

　　「你知道我才是急哩。」

　　「當然我知道，我還擔心你會在那邊一直等下去。」

　　「也差不多了，我剛到家沒有幾分鐘。」

　　「唉。」

　　「怎麼也沒想到她生了病，心裏胡思亂想的，還以為……」

　　「我出了車禍？或是有什麼急病？真的，也只有這些原因，否則我也想不出什麼情況下我會對你爽約的。」

　　「不，我沒有想到那些去，我只想或者你忘了，或者……」

　　「嘍？直到現在你還……」

　　「或者遇見什麼大人先生擋著路，『不好意思』離開。而你又沒有應變的本事，只好把我犧牲了。」

　　「唉，我沒有應變的本事是真的，」

　　「還記得那次墾丁賓館的事嗎？說好我在那兒等你，你改變行程，放著長途電話也不知道用，害我……」

　　「唉，我真是個大笨人……」

　　「你並不笨，只是率直的直心直腸，遇著稍有迂迴曲折的情勢，便一籌莫展了。」

　　「唉，可憐的你是不是？」

　　「你認為我可憐嗎？我卻覺得自己十分自作孽，既然自作孽，對天也沒得控訴。自怨自艾之餘，在這裏寫了一大篇日記。」

　　「日記裏那一次『墾丁賓館事件』也重新提一提？」

　　「現在寫到結論的一句，你要不要聽我唸一遍？」

　　楚雨恩默不出聲。

　　「你不聽？那麼我能夠唸給誰聽呢？」

　　「別生氣，綠恆。」

　　「結論的一句我是這樣寫的：結束了，結束這一齣可笑的鬧劇，我這一生最荒唐的一場迷夢應該從此醒來了。」

　　「唉，我……我當然了解你的心情，只是今天……」

　　「我當然不怪你今天的情況，我……只是氣自己……整個兒的情況。我……我覺得……你對待我，就像看電影一樣的心情，今天有時間，有……情緒，想……娛樂娛樂，看一場電影吧，否則……」

　　「綠恆，你不是真的這麼想吧？你這是賭氣的話，如果你這麼說覺得心裏舒服些，我就是聽了心裏難過，我也得忍受著聽的。」

　　「可不是，我只有靠賭氣的話使自己心裏舒服些，如果連這個都沒有，我還做什麼人呢？」

　　「綠恆，我害你受盡委屈，為了使你受委屈，我心裏加倍難過。……如果我受苦，那是我應該，也願意付出的代價；只是，我不該害你……」

　　朱綠恆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又一次，聽他那誠懇而又歉疚的聲音，一場因緊張、焦灼和失望而產生的痛苦也似乎逐漸緩和了。

　　「你……雨恩，你現在人在那裏呢？」

　　「在醫院裏，褔利社附近的地方。」

　　「你知道跑來這兒給我打電話？那你的確比從前進步多了。」

　　「我來這兒買幾盒鮮奶，……」

　　「哦？買好了沒有？」

　　「買好了。」

　　「那你趕快去吧，回頭鮮奶變成酸牛奶啦！」

　　※※※

　　「綠恆。」楚雨恩對著電話聽筒。

　　「你在那裏？」

　　「飛機場裏，來送一個朋友上飛機。」

　　「送上去了沒有？」

　　「送上去了。但是還有一個要接的，所以有時間，我們可以說些話。」

　　「哦。」朱綠恆笑著。

　　「你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她怎麼樣，好點兒了沒有？」

　　「好多了，也已經回到家裏了。」

　　「我也正想一兩天給你打電話。」

　　「有事？」

　　「下個月初我要到美國去了。」

　　「哦？什麼時候回來呢？」

　　「還是一個月左右的樣子。」

　　「還是去東部看你姊姊？」

　　「是呀。」

　　「這回總算你隔了一年沒去看她是不是？」

　　「是呀，去年我姊姊回來，在台灣住了一個多月。」

　　「我記得，我還在川流菜館兒裏遇見過你們，還有你姊姊那個長得很體面的兒子，你說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真的嗎？我都沒什麼印象哩。」

　　「當然，近來我的印象在你腦子裏越來越模糊了。」

　　「真的嗎？那是什麼原因呢？」

　　「因為我既笨，又沒有應變的本領，又直心直腸的。」

　　「哈哈哈哈！」

　　「綠恆……」

　　「唔？」

　　「昨夜裏我做了一個夢，……」

　　「哦？這一回又夢見什麼呢？」

　　「夢見……有一個男孩子，我居然那麼自然而且滿心歡喜的把他抱在懷裏。夢裏，我清清楚楚的，他是我們倆的孩子。」

　　「哦？有這等的怪夢？你嘴裏說女孩子一樣好，潛意識裏在盼望一個男孩子吧。」

　　「不是男孩女孩的問題，主要的，我們兩個人有一個孩子，綠恆，你不知道我多麼盼望……」

　　「一個男孩或者女孩教他或者她怎麼做人？」

　　「所以你並不考慮……」

　　「那也不是那麼說，根本我……」

　　「我記得，那時候我看你臉色不大好，吃東西的習慣也奇奇怪怪的，我以為……」

　　「你以為我給你添了麻煩了。」

　　「我那麼說了嗎？」

　　「你沒有，但是我記得你曾經對我提過的話。」

　　「我認為……」

　　「可以讓我們的孩子姓宋？那就可惜宋引輝和我太早離婚啦。」

　　「我有那種意思？」

　　「我是問你呀。」

　　「唉，那時候」

　　「那時候你的荷尼才只有四歲，我們……『如果我們能夠再年輕十來歲，或者更年老十來歲……』你還記得你的這句名言嗎？」

　　「綠恆，你說我……」唉……你現在是日子愈久愈想和我算賬了？」

　　「我沒有真的和你算賬，如果是真的，不是這樣的算法。」

　　「所以……所以我說我應該感謝你嘛。」

　　「也不要感謝我，如果一直是你片面的感謝我，對你是半點好處也沒有的。」

　　「我只有盡全力求補償給你，今生無法補償得完，求來生來世了。」

　　「喲，說得這麼可憐兮兮的。」朱綠恆笑起來。

　　「這我又可憐兮兮的？那我又該怎麼樣？綠恆，你是不是有時候自己也反省反省？像我這麼一個笨蛋能夠在你眼底下活到今天，也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哩。」

第二十章

　　楚荷尼、蔡小咪、孫星戈和孫星戈的好友林和吉一齊參加了「暑期文藝講習班」。這日下了課，四個人沿著人行道一路邊談邊走的回家。

　　「小咪，張老師說寫長篇小說非常痛苦，你說他的話是不是有道理？」楚荷尼問。

　　「他說的時候我正在心無二用的看小說，他說寫小說怎麼苦？你說給我聽聽看。」

　　「他說開始的時候構思苦，『千辛萬苦的思苦想苦』，一滴一點，零零星星的採集資料苦，腦子裏想不出有些什麼『魚』，老覺得『空投羅網』苦。……」

　　「唔，然後呢？然後便應該是下筆苦啦。」

　　「可不是嘛，他說：『一字一句的匍匐，一節一環的爬行』。有一撇敗筆就像給自己挖一道溝，誰都不免一不小心給自己挖溝，『溝挖得越大越深越死陷』，真覺得從此『死陷』在裏面出不來。……」

　　「這些關口能夠都過了呢？」

　　「那麼就是完成了一本書，他說那時候他便覺得它和他不再有什麼關係了，所以空空洞洞的說不盡的寂寞苦。萬一腦子裏沒開始另一個辛辛苦苦的構思，自覺像一個十足的無業遊民苦。」

　　「人家李老師說的話就和他的完全不一樣。」林和吉說。

　　「李老師怎麼說？」蔡小咪問。

　　「李老師說寫長篇小說是件最快樂的事。」

　　「哦？」

　　「構思，出來一個人物和一些情節便有一分收穫和一分歡喜。」

　　「下筆的時候每見磨練出一段得意的描寫便彷彿滿眼的姹紫嫣紅。」孫星戈加一句。

　　「還有他說他有上帝的喜悅。上帝創造人類，相信祂並不羨慕富人、國王，甚至才子。他的筆也和上帝一樣的創造了形形色色的人物，那些人物也都一個個栩栩如生的活在讀者心中。所以，他也和上帝一樣的不羨慕任何人。人而能夠不羨慕誰，誰會比他更快樂？！」林和吉說。

　　「也有道理。」蔡小咪點點頭。

　　「張老師悲觀主義者，李老師樂觀的人。」林和吉說。

　　「也是寫小說的人的苦樂經。」

　　「也是人間世一切事『唯心主宰』的見智見仁。」

　　「張老師說要向蜘蛛學功夫：一股強韌的脈絡從頭貫通到底的『結網』，前進、回繞、縱的、橫的，有條不紊，平順自然，絲絲入扣，息息相關。」楚荷尼說。

　　「李老師說就像英年勇悍的牛郎，手裏拋出去一根勒馬繩，看準目的物，千萬鈞的力量直進直撲的直達繩子那一端。」林和吉說。

　　「張老師說，要像引導天池中的水向下奔流般地下筆，天池當中貯水量越多越深廣，筆底下自然氣勢萬般，源源不絕。」又是楚荷尼。

　　「李老師也有一句話：寫作像山坳裏漏下來一道泉流，流呀流的，積聚成一個大池子。」

　　「這兩個人的說法豈不是半斤八兩？」蔡小咪問。

　　「不，天池的說法應該是有所偏重、有所取捨的從故事的高潮當中落筆。」林和吉回答。「泉流則是源源本本的敘述，比方說從故事主人翁呱呱墜地的那一剎那開始，楚荷尼你說我的話對不對？」

　　「我贊成天池的說法，泉流的寫法如果文筆笨拙，安排得不技巧，讀了教讀者又煩又膩，不容易把握住全文重點。」楚荷尼說。

　　「李老師說作者應該像一個好廚師，給人營養以外還得注意色、味、香。」說話的是孫星戈。

　　「或者像一盤西瓜端上桌，全是切得好好的一塊塊最甜最多汁的西瓜心。」蔡小咪笑著。

　　「笑話，」林和吉搖搖頭：「那太浪費了。」

　　「張老師的悲劇性情懷是比較深刻的，悲是苦人的，但更有激勵的力量。」楚荷尼說。

　　「明天開始我們四個人各顯神通一人一篇習作，比一比高下如何？」林和吉說。

　　「這樣子，我來定題目，都把基本的題目叫『初戀』。」蔡小咪說。

　　「什麼叫基本的題目？」林和吉問。

　　「那就是：內容是各人的初戀的故事，寫完了再想別的合適的題目。荷包你大概可以用『烏鴉』什麼的，小孫嘛，……『什麼什麼日月潭』，……我……」

　　「你嘛，什麼什麼大巫婆！」楚荷尼瞪了蔡小咪一眼。

　　「荷包最最缺乏幽默感！」

　　「我不寫。」林和吉說。

　　「為什麼？剛才不是你第一個提議我們各寫一篇較量較量嗎？」蔡小咪說。

　　「我提議的不錯，但是我沒說要寫初戀故事呀。」

　　「初戀的故事好寫嘛，美、吸引讀者。而且，或多或少二十歲左右的人都有經驗。不是最美妙的『被愛和愛一道來』，也有其次的『被愛』，和第三的『你愛他不愛』；從實招來都教讀者的心像地震、颱風、打雷、打閃般的震撼，和……像夏天吃冰淇淋，冬天曬太陽般的享受。」

　　「初戀的故事是你們女生才要寫的故事，風花雪月，你儂我儂，肉麻當有趣！」

　　「林和吉你了不起，呃？」楚荷尼圓睜著眼睛。

　　「人家自認是推動大時代巨輪的黑毛手哩。」蔡小咪說著一個白眼再加上一聲「嘿」。

　　「那有什麼不妥？我們荷槍保衛國家，你們在洗手間裏面洗尿布。」

　　「當初你母親不洗你的臭尿布，那有今天你這名臭小子？」

　　「蓉蓉小姐，」蔡小咪眼看著孫星戈：「你願意寫篇初戀的故事嗎？」

　　「如果我寫得出，寫得好，當然願意。」

　　「你不覺得那是只有女生才寫的題目嗎？」

　　「當然沒有，普天下文章是不分上下大小，也不分男女老幼的。」

　　「那為什麼你說可以寫，吉仔那臭小子說不可以呢？」

　　「因為他是蓉蓉小姐嘛！」林和吉說。

　　「吉仔，」蔡小咪又嘿的一聲：「我說你完全是酸葡萄心理在作祟。」

　　「酸葡萄？！你這樣small look我林和吉？我談戀愛的時候你蔡小咪還……對了，你完全忘了一件事，……」

　　「我忘了一件什麼事？哦，對了，我忘了你至少還可以『你愛她不愛』，我說對了吧？」

　　「言歸正傳，……」孫星戈說。

　　「言歸正傳，小孫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吉仔那臭小子認為不可寫的題目，你這男子漢認為可以寫？」是蔡小咪。

　　「我說過啦，普天下的文章是不分大小上下，也不分老幼男女的呀。」

　　「說得詳盡一點。」

　　「寫小說最主要的是至情的表達，小咪你剛才說的『從實招來』四個字好得很，描寫人類的情感永遠是我們所抓攫的第一線索，愛國愛民是情感，愛人愛己也是情感。」

　　「有時候我倒的確覺得，男女間愛戀之情，沒有愛國、愛民、愛父母、愛朋友等等感情來得動人。」楚荷尼說。

　　「可不是，我正是這個意思嘛。」林和吉說。

　　「那是因為後者來得無私，男貪女愛如果表現得不好完全是私慾；那麼不但不感人，而且還令人噁心得很。男貪女愛是文盲也會做的事，後者便需要思想和德識來促進熱忱的。」孫星戈說。

　　「說得非常好，」蔡小咪說：「我們一言為定，回家一人一篇『至情的表達』，寫好約個時間見面交換閱讀，大家一齊研究討論。」

　　「真的寫初戀的故事？」孫星戈問。

　　「說了半天你也認為初戀的故事不好嗎？」蔡小咪問。

　　「我不是認為初戀的故事不好，只是如果寫初戀的故事，當然得用小說的體裁，我知道自己寫不好小說，寫小說有寫小說的才；我試了好幾次，我想我還是以藏拙為上策。」

　　「洩氣，張老師不是說，每次他開始一篇新的作品，腦子裏都是空無一物的，像走到荒野荒山，眼睛看出去只是一片荒涼；一把鋤頭挖呀掘的，才挖得一株香草或一塊礦石？」楚荷尼說。

　　「我怕挖來挖去只給自己挖陰溝。」

　　「你不承認『挖陰溝』也是一樣進步？」

　　「好吧，」孫星戈眼看著楚荷尼：「如果你和蔡小咪決定寫，我也決定來一篇『從實招來』。林和吉你呢？」

　　「好呀，如果你們三個人都寫，我不妨在獻身國家大建設以前也來一篇『她愛我不愛』。」林和吉說著雙手一拍，眉一揚。

　　「這才好。」楚荷尼笑著說：「四個人同樣的題目比較容易看出各人不同的安排和手法。」

　　「太好了，」蔡小咪也在笑：「我們大家試試看，否則花時間到講習班聽講，豈不是一件浪費的事！」

第二十一章

　　「爸爸，」楚黛尼走進楚雨恩的書房：「我現在可以和你說幾句話嗎？」

　　「說吧。」楚雨恩放下手裏的文件。

　　「爸爸，我知道你也想得到我想和你說的是什麼。」

　　「想得到，但是我總希望你……」

　　「我也一樣的希望，我只希望時間和距離能夠把我和江印白再拉在一起，我儘量的客觀、冷靜……但是……一切就是沒有用……」

　　「昨天他給你打了電話？」

　　「我打去的，如果要他打來，恐怕還會說要我們這邊付款哩。」

　　「黛尼，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國外日子待得久的人多半很節省。他們用血汗換來金錢，而且在那種一切靠自己打天下的環境裏，別人家對你的評價幾乎只是金錢，自然對金錢的看法和我們國內的人不一樣。」

　　「不，爸爸，這和一個人的性格有關係。從前他辛苦的『打天下』的時候節省費用是情有可原的，後來他銀行裏存款一大把，卻仍舊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用錢；這和當初我認為非常了不起的他的思想和學識，完全不能相配。」

　　「你認為他在應該用錢的時候不知道用錢？或者他有過那麼一兩次，為了中國人和外國人不盡相同的習慣和觀念，你便認為他的作風接近吝嗇嗎？」

　　「不，爸爸，我並……唉……我該怎麼說呢？」

　　「你不能怪他是中國人而不熟悉中國人的習俗吧？要怪只好怪他年紀太小便離家出國，但是這也並不是他的過錯呀。」

　　「爸爸，我並不是……」

　　「黛尼，你有沒有想到，你會不會因為……心裏面對印白開始有某些不諒解，便連帶的，……或者……你擔心他有某些缺點，在疑慮的情況下，把一些不一定顯示什麼的『徵候』，錯誤的判斷了？」

　　「事實上，爸爸，一向我只有過分的誇張了他的優點，誇張到使自己完全無視他的缺點的地步，很快的我就自食自己偏差的惡果。就像我漠視水分，而我的整個旅程是在沙漠上。」

　　「黛尼，那麼你承認當初你心裏有偏差，你難道敢確定自己目前沒有嗎？」

　　「爸爸，這話我也已經對你說過了，我曾經一心的希望目前我的看法也只是我的偏差，但是，……」她搖搖頭，打住了。

　　「你對王在德……」

　　「他非常關心我，爸爸。」

　　「你準備和江印白離婚，然後和王在德結婚？」

　　「我也許準備這麼做，爸爸。」

　　「你昨天電話裏告訴印白了？」

　　「告訴他了。」

　　「他的反應呢？」

　　「沒有反應。」

　　「沒有反應？」

　　「他好半天沒說話，……我……後來……他說，要我等等他，等他……回來的時候再討論。」

　　「你應該答應他吧？」

　　「爸爸，我只希望你能夠答應我，原諒我……」

　　「黛尼，我沒有不原諒你的地方。只是我不願意看你第一次左腳穿進右腳，第二次卻又把右腳伸進左邊的鞋子裏面去。」

　　「爸爸，我也不敢說自己現在找到了合適的鞋子。或者，沒有再一次把鞋子反過來穿。只是我在右鞋裏的左腳幾乎折了腳趾骨，我想我即使只落得光腳丫，也寧願放棄那隻漂亮堂皇的鞋子。」

　　楚黛尼走進自己的臥室，一會兒楚愛尼進來，楚黛尼開了室中的冷氣，楚愛尼去關門。

　　「慢著，二姊。」楚荷尼推門進來了。

　　「老么精今天沒去文藝講習班？」楚黛尼問。

　　「沒意思。」楚荷尼回答。懶洋洋的歪斜著身子躺在楚黛尼的床舖上。

　　「沒意思？那時候你去參加，不是說非常有意思嗎？」

　　「大姊，你自己又是怎麼攪的？想那時候你穿著那漂漂亮亮的新娘禮服，和大姊夫手挽著手站在喜壇前面。……為什麼，只不過短短的時間，那些美麗神聖的盟誓，變得連一場美夢都不是了？」

　　「老么精你根本什麼也不懂，……」

　　「我的確不懂，大姊，你說你自己懂嗎？」

　　楚黛尼正要答話，女工阿雪來報有人電話找楚荷尼。

　　「誰打來的電話？」

　　「大概又是那個孫星戈吧。」

　　楚荷尼離開房間。楚黛尼眼看著楚愛尼嘆了一聲氣：

　　「其實，也難怪荷尼不懂。就說我自己結婚的時候，怎麼想得到……」說著她又嘆息一聲，也懶洋洋的歪斜著身子躺在床舖上。

　　「昨天大姊夫……」

　　「愛尼，你現在應該停止叫那傢伙做大姊夫了。」

　　「你忽然對他生這麼大的氣，大姊？」

　　「每一次我和他說話，他總是惹我生氣。」

　　「昨天電話裏說了什麼呢？」

　　「起先……並沒有什麼，我還好心好意的問他那次地震家裏搖晃得厲害不厲害。……後來說到他得獎的事，我起先不想問，因為他一句話也沒對我說，……」

　　「大姊，我覺得這是大姊夫的一項美德，我知道他是一個向來不願意炫耀自己的人。」

　　「這個我也知道，但是我是他的妻子呀。」

　　「他打自內心裏不覺得一個獎有什麼了不起，你教他……」

　　「和自己妻子說話不一定要選什麼有特色的話才講吧，比方說，一隻老鼠從你廚房地上爬過去。或者，你今天看到一朵形狀奇怪的雲。……這些話都可以是夫妻談天的話題，何況他……」

　　「他本來不……大知道怎麼和人閒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和我閒談，但是他知道告訴他的母親呀。」

　　「大姊，你注意了沒有？你介意的是他告訴了他的母親而沒有告訴你。」

　　「我……我為什麼介意？！他告訴我也好，不告訴我……你知道嗎？更好！」

　　「江親家母和你……當然我知道她那種小心眼兒，處處找你的碴兒的性格。……但是你想她是個沒受過多少教育的人，而且很早守了寡，和大姊夫母子倆相依為命。大姊夫有了成就，她覺得兒子非常了不起，也覺得一切是自己的功勞。另一面她又敏感我們楚家和他們江家家庭環境的懸殊，認為如果不施展威風，就會讓我們的氣焰給壓下去。這種心理狀況，也實在不難體會，她既然是你的婆婆，好些地方你可以不必計較，……」

　　「愛尼，你難道沒看清楚，我什麼時候和她計較過一件什麼事呢？」

　　「是的，大姊，你的確表面上什麼也沒計較，但是你心裏面在計較。或者你對大姊夫計較，像你剛才說的，大姊夫把得獎的事告訴他母親而沒有告訴你，你這不是計較是什麼？」

　　「愛尼，我不是不了解婆婆媳婦之間的種種。我也知道做父母的如何愛兒女，以及人到老年如何寂寞和需要兒女的安慰。我一向沒計較婆婆對我怎樣，如果我計較，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她來和我們住在一起那段日子我就可以離開江印白了。我……我受不了的是……那位江家老太太，在她心目裏，媳婦永遠是一個外人。她對我毫無了解，又只怕她的兒子愛我、相信我。多少日子來，我……我盡我所能的忍耐，我實在……」

　　「你忍耐，相信大姊夫也了解，只看他後來對他母親的安排種種，就證明他心裏一切都明白，……」

　　「問題就在江印白心裏明白的是什麼。我覺得很多地方他的看法完全和他母親相同，比方說，爸爸要他回台灣來，『我為什麼要回來？』他問：『回來靠你父親的關係找工作？！』他自己最有辦法，什麼也不靠別人。至於我，他生命裏有我沒有我都毫無分別，他從十三歲開始便一個人過日子，他大小事兒都應付得了，他……他甚至連……連做愛都自己有辦法。」

　　楚愛尼忍不住笑起來：

　　「老天，他真的這麼說了？大姊，你到底是怎麼刺激他的，使得他連這種話都說了出來？」

　　楚黛尼起先臉孔繃得緊緊的，她妹妹這一問，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是不能否認的，大姊，我想大姊夫不至於完全像他的母親，但不能否認她對他有影響。何況，眼前的若干事實，首先是我們的家庭背景和他們的相比以後的情況，儘管我們自己不覺得怎樣，但是別人家心裏就會亂猜想。你說當時你見了大姊夫他的學識種種使你自覺彷彿矮了一大截。同樣的，大姊夫遇到你，不會一樣的自覺某些地方和你沒得比嗎？你想想，你們彼此間……」

　　「我們彼此間各有太偉大的，也各有太洩氣的，是嗎？」

　　「大姊，我又那裏那麼說了嘛，我的意思是，夫妻關係是姻緣不是血緣，……」

　　「你所有的意思我都懂，愛尼，……但是，你現在對我說這些，太嘮叨也嫌太晚了。我和他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現在你想把座北冰洋的冰山搬來解凍，真是白費氣力了。」

　　房門外敲了兩三聲，楚荷尼回來了。她還是認為聽大姊說她的心事比出去應孫星戈的約會來得重要。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看她大姊和二姊的神色，挨著楚黛尼身旁坐下來。

　　「大姊，關於王在德，……」楚荷尼打住了。

　　「你對他有什麼意見嗎？」

　　「我是說，你認為現在你愛他勝過愛大姊夫嗎？」

　　「最少，他使我有力量脫離江印白那個烏煙瘴氣的世界。」

　　「大姊，我不喜歡王在德。」楚荷尼插嘴。

　　「哦？理由呢？」

　　「他……我覺得他缺少一份男人的氣概。」

　　「男人的氣概是什麼？老么精？是從前爸爸說的男人昂首闊步的在前頭走，女人遠離三尺左右抱著孩子在他身後跟？」

　　「他不會要你那麼做的，他會讓你在前頭走，自己抱著孩子在你身後三丈距離的地方跟，如果你們結了婚生了孩子的話。一旦你再也不要他做你的丈夫，他還會跪在地上拉著你的裙子嚎啕大哭起來。」

　　「你知道嗎？老么精，如果有男人為我流眼淚，我會像電影裏面古羅馬的尼羅王那樣拿個淚瓶把他的每一滴眼淚都給裝在瓶子裏。」

　　「大姊……」

　　「你們應該了解大姊心裏一點兒也不輕鬆，從我巴巴的從國外回來那一天算起，不，還應該追溯那些在美國的一千多個日子。……一句話，你們大姊夫愛的是他自己，關心的也只是他自己。也許，還有那些他認為和他更親密的人。我從前以為他那些光榮的博士頭銜會帶給我快樂，那知道我是大錯了。那就像你用面鏡子反映得的太陽光，耀眼，但是不能夠給人絲毫的溫暖。」

第二十二章

　　「我知道早晚會有這一日的，但是沒料到來得這麼快，鄭繫珠！」楚雨恩幾乎咆哮起來。

　　「這也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呀，讓他們結婚！結婚！」楚太太的聲調比楚雨恩的更響更高。

　　「現在，珊尼……她人呢？」

　　「在我一個好朋友家裏。」

　　「為什麼？為什麼不讓她回自己的家？！」

　　「家？！你說你們那一個人對她有什麼了解和同情？她目前這種情況，如果聽到你們一人一句冷言冷語，不自殺豈不是也得去跳大海？！」

　　「所以你情願讓她留在你好朋友家裏，你認為你的好朋友對她更好？比我們更關心？」

　　「這是她自己的意思，她不想讓你們知道這件事，也不想和你們見面。」

　　楚雨恩咬著牙根搖搖頭，聲調沉抑的問：

　　「陳乃康那小子呢？」

　　「目前人……在美國。」

　　「什麼時候去的？」

　　「有個把月了。」

　　「他知道這件事嗎？」

　　「珊尼自己掛過長途電話給他。」

　　「他怎麼說？」

　　「他……已經離開西部到中部去，沒有聯絡上。」

　　「繫珠，」楚雨恩的眼睛緊盯著楚太太：「你那麼有把握，他會答應和珊尼結婚？」

　　「他為什麼不答應？他愛珊尼，我們珊尼模樣兒那麼漂亮，他找得到比她條件更好的小姐們……」

　　「這是你的看法？你不知道有種人他的想法不一定和你的一樣？他……他眼睛看的不見得是你所說的那些條件。他只是隨他的興趣，他的興趣什麼時候在那裏、什麼時候會改變你也摸不清。這些話我三番五次的告訴你和珊尼，但是你們都不相信，……」

　　「我相信的是現在陳乃康非跟咱們珊尼結婚不可了。」

　　「哦？說說看憑那一點理由你能夠這樣的相信？」

　　「如果他耍賴，珊尼放得過他？我放得過他？如果我沒辦法奈何他，還有你呀。」

　　「繫珠，你現在指望我向他理論？我告訴你，事情到這地步，我……我是毫無辦法的。」

　　「嘿，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確毫無辦法！四個女兒嫁了兩個，那老大、老二都是你的女兒，現在都鬧離婚。珊尼你沒有辦法我不在乎，請你想辦法本來只是給你一些面子，一切辦法都在我手裏，你等著睜大眼睛瞧吧。」

　　楚太太認為誰都無法抵擋她的「理論」，即使是鋼鐵，她也能叱吒兩聲使它成為繞指柔。何況一向見了她最依最順最恭最孝的陳乃康。但當她好不容易找著了陳乃康，他冷冷的回了她一聲：

　　「楚伯母，那不關我的事，珊尼身上懷的不是我的孩子！」

　　楚珊尼已由楚雨恩勸慰下回到了家，這時躺在床上，一雙視而無睹的目光獃磕磕的投射著天花板。

　　「阿珊，你怎麼這樣荒唐！沒腦筋！敢喝酒！和一群亂七八糟的人亂……亂混在一起！你……你自己說，你肚子裏這兩個多月的……小雜種，……是那一個野人混蛋幹的事？！」楚太太喘息著，一手在床沿上敲得砰砰的響：「你……你這笨丫頭，放放著好頭好臉的陳乃康你不要，下賤！自甘墮落！笨！死笨！不要臉！」

　　不一會兒，楚雨恩回到家中，上了樓，聽見房裏楚珊尼聲嘶力竭的叫號聲；那彷彿是她兒時的啼哭，一聲聲地劃在他的心版上。他眼圈兒發燙的走近女兒房門口，裏面夾雜著時揚時抑楚太太的衝動而又急躁的責罵聲。他敲敲門，門是鎖著的。他叫了一聲「太太」，楚太太沒理會；他叫了一聲阿珊，楚珊尼一聲肝腸裂斷般的「爸爸」，接著噼啪噼啪的，楚太太在女兒臉上一連地刮了好幾個耳光。……

　　夜半的時分，楚雨恩似睡非睡的閉著眼。楚黛尼在外面猛力地敲著房門，楚雨恩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麼，拖鞋也來不及穿上，光著腳打自臥房裏面衝出來。

　　救護車來了，把奄奄一息的楚珊尼送進了醫院。她服下大量的安眠藥，一方面流產了。「失血過多，醫生說……」楚愛尼對楚荷尼說著咬著下唇說不下去了。楚荷尼倚在急診室外面的一堵牆壁旁，雙手捧住面孔嗚嗚咽咽的痛哭起來。……

　　「爸爸呢？爸爸呢？」楚黛尼從急診室裏慌慌張張的衝出來。

　　「什麼事？！他又進去找你們了，剛剛進去的。」

　　楚黛尼搖著頭，一手掠了一下亂髮，立刻又轉回急診室去。……

　　隔了彷彿好幾個世紀那麼長久。

　　「爸爸給小三子輸了血。」楚黛尼過來告訴愛尼和荷尼。

　　可憐的小三子！可憐的爸爸！楚荷尼仍是抽抽噎噎地雙手掩著面孔。楚黛尼和楚愛尼也都眼淚流個不停的。……

　　※※※

　　人行道上，楚荷尼和蔡小咪手拉著手緩緩地走。楚荷尼的臉色怪蒼白的，無精打采的一步一頓地踩著紅磚塊。

　　「荷包兒，唉，你三姊今天怎麼樣了？」

　　「還是那樣子的躺在床上，眼睛呆呆的看著天花板。」

　　「吃了東西沒有？」

　　「她說吃不下，不知道是真吃不下還是她自己不想吃。爸爸請了特別護士來家裏給打針。」

　　「唉，她……真倒楣。遇上那種混蛋，做了混事不但沒膽量擔當，還說那樣的混話冤枉她。所以世界上有人會殺人，如果我是你三姊，如果那姓陳的混蛋在我眼前，我想我會一槍把他畢命的。」

　　「你不知道還有更倒楣的，我三姊心裏還實在愛他哩。」

　　「現在他人在那裏？」

　　楚荷尼不回答。

　　「荷包，我問你他現在人在那裏？」

　　「你管他那個混蛋哩！」

　　蔡小咪看了楚荷尼一眼，不作聲了。一會兒，問道：

　　「荷包，初戀的故事你寫到那裏了？」

　　「還沒寫，最近那有情緒嘛。」

　　「唔，的確，我是可以想像的。」

　　「而且，我……我現在……突然間的……對人生、人性和愛，都不了解了。我覺得，一向我所想的、所相信的，都錯誤了。」

　　「唔，我也能夠了解你這種心情。」

　　「我……我總是把愛情看得多美、多好、多神聖，看了我三個姊姊，那才是真實的故事，不是嗎？」

　　「唉，……」

　　「小咪，你呢？你把你的初戀的故事寫好了嗎？」

　　「那裏有那本事呀，稿紙上面空白的格子一次比一次看得更空白。寫小說，真的，讀別人寫的容易，自己寫起來可不簡單，即使肚子裏一大堆的話，也不知道要從那一句寫起。或者，想把話說得技巧一點兒，偏偏說來說去都像鬼話。我最討厭的還是敘述和描述，寫出來的硬是平平板板的滿紙陳腔濫調。」

　　「張老師說，當你自怨自艾的認為自己所寫的都是不好的時候，你也就是在進步中。」

　　「希望我真的能夠時時刻刻的記住他這一句『老頑固常談』。」

　　楚荷尼笑了：

　　「小咪，你那天為什麼建議我們寫初戀的故事，你真的認為初戀的故事好寫嗎？」

　　「老實告訴你，我以為我有現成的材料。荷包，好朋友這些日子，我都還不好意思讓你知道一件事，我有一個非常……」

　　「非常曲折動人的初戀的故事？」

　　「是的，一個我自認為非常曲折動人的初戀的故事。」

　　「那是怎麼樣的一個故事？可以告訴我嗎？」

　　「那大約是我初中一二年級的時候。有位教我們國文的老師，他呀，講起課來既好聽，模樣兒又長得好帥好帥的。同學們都讚美他，說他不應該教國文，應該教數學，或者英文、音樂什麼的。懂她們的意思嗎？」

　　「不懂。」

　　「我們班上有一個好漂亮的女同學。但她有個毛病，愛眨眼。那個老師，有天他監考，沒事居然暗裏數著那女同學眨眼的次數，說五分鐘以內起碼一千多下哩。」

　　「你這麼一說，害得我也眨起眼皮來啦。」

　　「你不知道，他那麼一說，害得我們全班女同學都眨起眼皮來了。而且，不瞞你，我還好嫉妒那個女同學好一陣子。」

　　「後來呢？」

　　「有一天，他……那個帥老師，帶我們全班去郊遊，……沒想到他居然送給我一隻星天牛。那一隻星天牛，我高興得比接受一顆世界上最大的金剛鑽還高興。」

　　「星天牛？！」

　　「那時候我們大家都需要的做昆蟲標本用的東西嘛。」

　　「哦，後來呢？」

　　「後來，他開始給我寫信，我也給他寫回信。不幸，有一天，信被我爸爸發現了，把我臭罵了一頓，還說那老師寫了不通的句子和別字。」

　　「後來呢？」

　　「後來爸爸不許我再和他通信，他把信夾在我考卷裏面告訴我他如何……想念我，……」

　　「啊哈！」

　　「你現在說啊哈，好輕鬆，呃？但是那時候的我才可憐哩，我的一顆心簡直四分五裂了，偷偷的不知道哭了幾千幾百次，有天晚上完全相信自己就要自殺了。」

　　「小咪，你這故事挺有意思的，你當然可以把它寫出來呀。」

　　「怎麼寫？一共就只有這麼幾句話，我都已經說完啦。」

　　「你應該利用這故事做骨架，然後……」

　　「得了，我試過了，請你別多嘴，張老師的話都只不過紙上談兵，何況你。」

　　「小咪，」楚荷尼皺著眉心在沉思：「人真可憐是不是？」

　　「可不是，我那時候的情況說起來那有你三姊這麼嚴重，但是，我就是執迷不悟的覺得自己是一個世界上最最不幸的人。」

　　「小咪，可記得那天張老師說當年他自己結婚，婚禮當中每點每滴都計較，每分每秒都緊張。現在他參加年輕人的婚禮，令人羨慕的講究大場面的，或者簡單草率沒得可炫耀的，郎才女貌的，或者是郎不才女不貌的，都覺得只不過當事人和眾人眼中的一場轉瞬即逝的夢境。進一步的說到整個的人生，也都是過眼雲煙一樣。」

　　「是啊，荷包，他要那麼說當然也可以那麼說，但是，話儘管由他那麼說，聽的人能夠因此對一切事心如止水般的平靜嗎？尤其是在遇著事情的當時，不要說我們做不到，我不相信即使張老師自己也真的能夠做到呀！」

　　楚荷尼點點頭：

　　「你的話我也不能夠百分之百的推翻，因為，人到底只是人，受肉體凡胎的束縛和限制太大了。但是如果我們知道應該朝覺悟的方向走，那怕是一天只走一寸，對我們的益處也很是大的。」

　　「對的，我們一天走一寸，但是我們會在一秒鐘以內倒退一百里。」

　　「我們應該時刻提醒自己那是所謂真理的路，或者智慧人的路。」

　　「隨便你怎麼說，回家試試把這話勸勸你三姊，我想不管你如何好口才，只怕都是於事無補的。」

　　楚荷尼沉默無言的嘆了一口氣，看看又走了一段路，這一個巷子彎進去，楚宅的大門已經在望了。

　　「好啦，明天見，荷包。」

　　「明天見，小咪。」

　　「你這位準文豪好好兒的抓住所見、所聞和所感、所悟寫文章吧，我知道你會這麼做的。還有，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告訴你三姊，說我問候她。」

第二十三章

　　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楚珊尼的身體和精神逐漸恢復。這日傍晚，楚雨恩辦公室裏回家，放下手中的公事包便走進三女兒的房間來看她。

　　「爸爸，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聽了會不會罵我？」楚珊尼斜靠在床上，眼裏閃著神秘而又有份覺得「好玩兒」的光看著她父親。

　　「你儘管問吧，什麼問題呢？」楚雨恩含笑在她床沿坐下來。

　　「朱阿姨，那個朱綠恆阿姨，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嗄？她……她去美國還沒有回來，你……為什麼想起來要問這……問題呢？」

　　「爸爸，你知道嗎？我現在想了想，我覺得她實在很好，我很喜歡她哩。」

　　「你……」楚雨恩忍不住臉上泛起了微笑：「什麼時候見過她的？你們……」

　　「爸爸你忘了？那一回你害盲腸炎，在醫院裏開刀。那一天，我和二姊在醫院裏陪你。晚上我們回家，因為忘了一件什麼，二姊和我又回到病房去，推開房門，看見朱阿姨坐在你床旁椅子上正在和你說話，你看見我們，馬上一隻臉孔變得紅通通的，……」

　　楚雨恩聽著臉孔又立刻紅通通的起來了。

　　「爸爸你真沒用，那麼愛害臊，什麼意思嘛！」楚珊尼笑起來。

　　「珊尼，我們不說……」

　　楚珊尼越笑越好笑：

　　「爸爸你這個人啊，說老實是老實，說狡猾其實也滿狡猾的。那天，我們說陪你吃晚飯，我們好心要陪你，你只是口口聲聲的不必不必，你們回去吧，怕你們回頭太晚啦，一面眼睛看著鐘，一面一隻手揮呀揮的。所以我和二姊才讓你匆匆忙忙的趕走，才會忘了一件什麼要緊的事。原來呀，你和朱阿姨兩個人約好的，我沒有猜錯吧？」

　　「珊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都已經……」

　　「對了，爸爸，現在我必須讓你知道，後來媽媽知道這件事，對你又吵又鬧的，告密的人可不是我，你相信嗎？」

　　「珊尼，我說我們不提……」

　　「大姊和二姊都以為是我多嘴告訴媽，其實真冤枉，我沒有。那時候我倒並不是想幫你和朱阿姨的忙，只是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聽媽媽罵人。我一聽媽媽揚起她的嗓音就會發抖，就覺得腦袋快要爆炸了。平常媽沒事也愛對你嚷嚷，所以我知道一定不能把那件事兒告訴她，我……」

　　「珊尼，爸爸並沒有冤枉你，我知道不是你告訴媽媽的。現在……這……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你不用提……這些啦。」

　　楚珊尼瞇著眼睛歪著頭：

　　「我記得，爸爸，朱阿姨她……長得滿好看的，聲音也滿好聽。爸爸，她現在還長得和從前一樣好看嗎？」

　　「珊尼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已經……也隔好……一段時間沒有……看到她了。」

　　「你隔了多久沒看到她，爸爸？」

　　「我……記不清楚，大約……好……幾個月了……吧。」

　　「幾個月，爸爸？她去美國已經多久了呢？」

　　「她去了……好像……好像……有……那麼一段日子……我也……不怎麼……記得了。」

　　「嗄？你真的記性變得這麼壞啦，爸爸？」

　　楚雨恩笑著說不出話。楚珊尼又淘氣的接著問：

　　「那你是她出國以前見到她的囉，是不是？」

　　「唔，大概是的吧。」

　　「她出國的前夕，你們也沒有會會面？」

　　「我……」

　　「不要怕難為情呀，爸爸，你老實告訴我不要緊，那一夜你們去了綠村咖啡廳，我沒有胡說吧？」

　　楚雨恩一顆心卜卜卜地跳著：

　　「楚珊尼……」

　　「爸爸，我那天晚上也到綠村去的，我說，我們……」她想到陳乃康，眼圈兒又紅了起來。

　　「你……阿珊……」

　　「爸爸，……你……你和朱阿姨為什麼不結婚？！」楚珊尼眨眨眼，手背在臉頰上迅速地抹一下。

　　「珊尼……你這又是……」

　　「我又說了不該說的笨話了嗎？你……你知道嗎，爸爸？你……你應該老早老早跟朱阿姨結婚，應該……老早老早的跟……跟媽媽離婚！」

　　「珊尼……」

　　「她……她如果跟你離了婚，就……就不會出那麼多鬼主意害我，……害了我……罵我的是她，打我的也是她。……還……還……相信陳……陳乃康那魔鬼的話，說……說我……」珊尼抽抽噎噎的又開始傷心欲絕的哭起來。

　　「阿珊，……」楚雨恩一手撫拍著楚珊尼顫抖著的肩膀：「你現在也不要這麼說，你母親……事實上也為的是愛你，只是她……」

　　「她愛我？她怎麼愛我？……我不想跟陳乃康去日本，她說我應當去。我不去馬尼拉，她又說我不應該。她……她吩咐我怎麼做你知道嗎，爸爸？你想不想聽？！爸爸！你想不想聽呀？！……」

　　「不要這樣激動，阿珊，醫生吩咐你不要激動，你要記住醫生的話的。」

　　「她……她……」楚珊尼哭著，喘息著，嚥了嚥口水，冰冷的手抓著她父親的手：「她說我……應該和陳乃康有……有關係，最好有……有孩子，然後他就會和我結……結婚……我我聽她的，其……其實，我……我不會像她吩咐我那樣的出主意，我……差不多……恨……恨死了。……只是後來……我沒有……反抗，……爸爸，事情……事情就是這樣的，我……後來陳乃康那麼說，說……說一群什麼野男野女，……媽媽……她為什麼不問問，她可以問我，再……再問陳乃康，她……她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女兒，……她……魔鬼的話可以相信，……自己的女兒不可以相信。我……我……啊……爸爸……我……啊啊啊啊……嗬！……」

　　楚雨恩眼裏銜著淚水，心裏有如烈火在焚燒。他相信珊尼的話，她就是不告訴他，他也多少揣摩得到情況。為了擔心女兒過分激動，他抑制著自己安慰她：

　　「阿珊，乖女兒，不要再哭了，你答應爸爸再也不提不想這件事嘛。」

　　「爸爸，」楚珊尼歪在她父親懷裏抽搭著：「你……你說，你……你相信陳乃康的鬼話呢，還是你的女兒？」

　　「我當然相信你，阿珊，我把你從小看到大，還會看不清楚你的性格嗎？」

　　「爸爸，我……我很慚愧……我那麼壞，我一直對你和大姊、二姊還有荷尼那麼壞，你們……都對我這麼好，這一次，我……如果沒有你們，我……」

　　「你並沒有壞，只是你那時候太愛陳乃康，愛使你看不清楚一切。阿珊，我和你姊姊妹妹都不會怪你的。」

　　楚珊尼又把她父親抱得緊緊的放聲痛哭起來，好一會兒，在他懷裏漸漸平靜了。哼呀哼的，一會兒又哭叫一聲。楚雨恩流著眼淚一手在女兒背上輕撫著，直到她疲乏的帶著滿臉的淚水睡著了。

　　※※※

　　楚雨恩對楚珊尼的一份深深的隱憂逐漸解除了。楚珊尼的三月天裏對著清晨陽光發放的花兒般的容貌又已是白裏泛紅，她計劃著去某國學鋼琴，或者某國學聲樂。

　　「爸爸，你說好不好？唔？」

　　「好，當然好，」楚雨恩滿心歡喜的回答：「只要你快樂，阿珊。」

　　「小三子，該起床啦，十一點半啦，你的電話呀。」楚黛尼叫。

　　「唔，唔，……」楚珊尼床上翻個身，又已經沉沉睡著了。

　　梳妝台前，楚珊尼把自己的頭髮中分、四六分、三七分，左看右看的對著鏡子端詳著自己。化妝箱裏取出藍的、綠的、紫的、灰的各色眼影膏，眼皮上一遍又一遁的塗抹著，一面搖頭擺腦的嘴裏哼著歌兒。

　　冰箱的門打開來，那白嫩尖尖的手指頭蛋糕上面挖開一個個小洞，捏起一顆又一顆的棗兒又是櫻桃放進嘴巴裏。

　　「荷尼，討厭鬼，我的眉筆你又拿去寫字了！」

　　「二姊，你看這一件衣服是不是還相當不錯的很有好看美觀？」

　　「爸，我晚上不回來吃晚飯，可好？嗄？爸？」

　　這一切，感謝天，一一的，都「舊態復萌」了。

　　※※※

　　楚太太結束香港之旅回來了，帶回比往日任何一次都多的一大批行李。

　　一切也都那麼照舊如常的。直到這一天──

　　好幾個女同學一早來看楚珊尼，房間裏面音樂和談笑的聲音震天價響的。楚太太來到房門外，用力地雙手敲得房門砰砰響：

　　「阿珊，你是發瘋了嗎？！」

　　晚飯後楚珊尼歪在客廳的長沙發上看電視。兩隻光腳高高的擱在茶几上，手裏一根巧克力雪糕一口咬一口舔吃得津津有味的。這時節目看得高興，哈哈哈哈的笑起來。

　　「阿珊，你過來！馬上來！」什麼時候楚太太回來楚珊尼不知道，這一聲發自房間裏的吼叫手榴彈般的拋向廳中來。

　　「你呀，笨丫頭，樂！不知道死活！你知道嗎？」

　　楚珊尼瞪著一雙惶恐而又呆楞的眼，畏怯而又緊張的站在母親面前。楚太太咬牙切齒的，一份上面描著金色龍鳳的結婚喜帖貼到女兒鼻子上。

　　「笨丫頭，看清楚這是什麼東西嗎？」

　　笨，笨，做盡天底下笨事還以為自己聰明，路走絕了還以為上了天堂路！給安排得盡善盡美的一切用一雙笨手撕，撕得粉粉碎碎，半點不留。「知道陳秦兩家的婚禮如何體面和堂皇？！」最氣死人的，那時候害你家老太對秦亦香和她的母親說了那些話！笨丫頭，笨豬腦子裏想也沒想到，哼！害你家老太為你這笨丫頭做盡天底下洩氣和丟人的事！「秦亦香那騷貨那裏強？還不是腦子強，本領強？！」你，笨丫頭，笑啊，唱啊，玩啊，吃啊，……可知道，「你已經是一堆人人經過時掩著鼻子避開的爛牛糞？！」

　　如果楚珊尼不那麼口不擇言的反駁和回嘴，楚太太也許還不至於說了那麼多狠話和甚至可說不堪入耳的「絕話」。但是楚珊尼毫無忌憚的一句接一句，使得楚太太狂怒之下理智全失。這時楚珊尼又一句匕首般直刺母親心胸的話，楚太太只覺得眼前一大片金星亂迸亂飛，喘息著兩隻手不管女兒身上是何所在雨點般的亂降落，手疼了，抓得頭髮刷子和吹髮機來協助；楚珊尼邊哭邊嚷邊雙手護著身體雙腳亂蹦跳，末了，號啕的哭著蜷曲在房間地板上。

　　「笨丫頭你……你知道嗎？」楚太太臉色青紫的顫抖著嗓聲：「這一回你應該真的去死！不要裝模作樣的假死不活。留著你在世界上我……沒有好處，你自己也……也沒沒有體面的日子可以過！」

　　一切靜悄悄的，楚雨恩回了家，黛尼、愛尼和荷尼也都先後回了家。一切靜悄悄的，還以為一切都平靜如常。

　　第二天一大早，廚娘張媽驚天動地的一聲慘叫，楚珊尼仰天躺在浴室地面上。幾把削刮劉海髮用的銳利刀片散落在身邊，割開的雙腕張裂著像嬰兒的小口；她那小巧的弓形嘴唇已不復紅潤，淚的痕跡清晰的留在她母親曾喻為最有褔相的「鳳眼」邊緣；令人看著渾身起戰慄的大片凝固了的血液，楚家四姊妹中被公認為最美最嬌的楚珊尼，早已是回天乏術了。

第二十四章

　　楚荷尼手裏一束黃色的玫瑰，眼淚抹了又往下流，台階上走幾步停頓一下子的微微喘息著，走向楚珊尼的墳墓。

　　這是楚珊尼的二十一歲生日，早在好幾個月以前，楚珊尼就對楚荷尼說著有關她自己生日的事。

　　「荷尼，可憐的我一定挨不過明年就得結婚了，今年可以說是我在家裏過的最後一個生日，所以……」

　　「三姊，怎麼說你又可憐了嘛？」

　　「知道嗎？荷尼，我不喜歡長大，不喜歡結婚。長大了就得結婚，結了婚就得和你們分開。尤其是你，荷尼，我真捨不得，……」

　　楚荷尼想到這裏，又手帕抹著眼淚，淚水又一串一串的淌下來。

　　「三姊，告訴我，你到底喜不喜歡陳乃康？」

　　「當然喜歡嘛，你說，我有什麼理由不喜歡他？只是，我多半不曉得他腦子裏想的是什麼，所以我有點兒害怕。我怕有一天我會失去他，想了全身都會發抖。我。你想想看，我還要活到那麼久，活到八九十歲也說不定。直到八九十歲以前我都得天天盤算著怎樣應付陳乃康。你說，荷尼，我不是真的要累死了嗎？」

　　「你還沒有累死，」楚荷尼站在墓前，鮮花獻好，眼望著那楚雨恩親手書寫的「愛女珊尼之墓」的碑石，眼淚使眼前的一切全都模糊了。「但是你糊裏糊塗的為那大混蛋而死，你現在有沒有想到你太笨，三姊？」想到她三姊一向膽子小，而且愛舒服，可憐的她現在孤零零的葬在這又冷又硬的地底下。楚荷尼一手扶著墓碑坐在地上，再也忍不住面孔藏在臂彎裏嗚嗚咽咽的痛哭起來。

　　「今年我生日，我們好好兒的慶祝一回好不好？爸爸會給我錢，媽媽也會給我錢，還有陳乃康，你說他會送給我什麼？是不是一顆全台灣最大的金剛鑽？！」

　　楚荷尼一想到楚珊尼說這類話就生氣，唉，但我現在還能對她生什麼氣？哭呀哭的哭累了，閉起眼睛頭靠在那堅硬休冷的碑石邊沿上。

　　楚荷尼覺察到有人走近她身邊，睜開眼，孫星戈。

　　「嗨。」

　　「嗨。」她回答。

　　「你不介意我也在這裏坐坐嗎？」

　　「坐吧。」

　　「今天……珊尼的生日。」

　　「你還記得？」

　　孫星戈沒回答，瞇著眼睛望著雲天蒼茫的遠方。

　　「難得，你今天來看……這座墓。」

　　「我有什麼非來不可的理由嗎？」

　　「唉，」楚荷尼嘆了一口氣：「當然沒有。」

　　「人生，真是一場夢境一般的，……」

　　「孫星戈，你當日是怎樣和我三姊認識的？」

　　「說了做什麼？」

　　「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嗎？」

　　「好吧，那天，一個什麼晚會，人很多。散會的時候，雨下得非常大，我剛好跟在你三姊身邊走出來。你父親的車子來接她回家，她堅持要送我一程，我便上了你們家的車子。」

　　「車子裏她對你說了些什麼？」

　　「我……我忘了。只記得她說一句：下這麼大的雨還要趕著去搭公車真可憐。」

　　「唔。」楚荷尼牙關又發硬起來了。

　　「第二次，在電影院門口，我在那買票。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一看，是她；她說她和三個女同學來看電影，排隊買票排得很後面。我既然在前頭，可否多加三個人的額買四張，後面一個人再買一張，五個人便都有票子。我答應了，但是後來我的四張票子買到，她們那一張到了窗口客滿了。我把那四張都給她們，自己找到一張黃牛票。戲演完，散場的時候又在門口和你三姊碰了面。她的同學都走了，天上下起了雨，她可也沒有你父親的轎車可以坐。我建議陪她搭公車，她說去冷飲店吃些什麼一面避雨，我們進了那家冷飲店。後來，我晚了一步，賬都教她付清了。」

　　「你真洩氣，那樣的追女朋友。」

　　「我一直覺得自己沒有條件，或者不適合追你的三姊。後來事實也證明，她找到一個比我……對她更合適的。」

　　「你這麼說？」

　　「不然要我怎麼說？」

　　兩個人緘默了一會兒，楚荷尼開口：

　　「孫星戈，你氣過我三姊沒有？」

　　「不，相反的，我只有心裏抱歉，因為我常常害她生氣。比方說：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一定要她搭公車；當我聽見她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的時候，我一定不遺餘力的攻擊她。」

　　楚荷尼點點頭：

　　「我當然知道你會如何不遺餘力的攻擊她。」

　　「你說我錯了嗎？我向來沒有因為對方是個女的便對她另眼看待，如果那樣，不是我矯情，便是歧視對方。你說我對嗎？」

　　「你想她愛你嗎？」

　　「我想她不愛我，因為我既『太愛罵人』，又太『沒有條件』了。」

　　「她這樣說？」

　　「她有時候這樣說，有時候說那是和我開玩笑，我不知道那一句話她是說真的。」

　　「你呢？你愛不愛她，孫星戈？」

　　「我想想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為什麼你不知道？」

　　「當我知道本身是一片空白的時候，腦子裏當然也一片空白了。」

　　「所謂本身空白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別的，只是從來不自作多情。」

　　「今天你是什麼『情』到墓上來呢？」

　　「想坐在這裏沉思一會兒，相信楚珊尼現在不會和我計較什麼了。……同時我想到她常常以一副憐憫的心對待我，也實在感激得很。」

　　「孫星戈，如果人死後有知，我想珊尼會很高興你來看她的。」楚荷尼說著又是淚水盈眶了。

　　孫星戈咬著下唇瞇著眼，把臉別向另一邊去。

　　一陣又一陣的風，雲塊在天上飛奔著。

　　「嘔，下雨了。」孫星戈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

　　「打閃哩，」楚荷尼脖子一縮。

　　「我們走了吧。」

　　一響巨雷，漫天漫野的豆粒般大的雨點灑落了下來。

　　「那邊有座小亭。」

　　「快，我們趕快跑。」

　　小亭裏，兩個人坐在石凳上面喘息著。

　　「對了，楚荷尼，我拜讀了你最近完成的那一篇『雨歌』了。」

　　楚荷尼不則聲，邊用手帕抹著頭髮和臉孔上的雨水。

　　「寫得實在好，不是恭維的話，好些人都這麼說。」

　　「真的嗎？」楚荷尼忍不住喜形於色了。

　　「『才華像一道閃電在夜空中劃過，亮了凡人的眼。』知道這是什麼人給你的好評嗎？」

　　「不管是誰說的話，什麼時候開始你願意把人說得這麼好？」

　　「今天。」

　　「為什麼態度改變了？」

　　「感覺悟今是而昨非。」

　　「昨日的非在那裏？」

　　「無法抑壓的自負和嫉妒的心情。」

　　「捫心自問，我也有這等毛病。」

　　「別人的亮光可以照見自己的污點，希望我們從此以後克服劣根性。」

　　楚荷尼笑著點點頭

　　「孫星戈你知道嗎？我現在想專心一志的寫文章了。」

　　「我知道。」

　　「做人……很沒有意思，沒有意思中留下一些心靈的痕跡，……」

　　「也就是沒有意思當中的意思。」

　　「你的那篇初戀的故事寫好了沒有？」

　　「正在努力中，你呢？」

　　「我寫文章不大願意被別人限定題目。」

　　「有同感，但是我們仍然可以自由發揮。國內幾家報紙的副刊正在舉辦小說獎鼓勵新進的作家，我們也去參加競選。」

　　「不幹，我最怕和人比賽什麼，我會很緊張。」

　　「緊張什麼呢？得獎的話固然不錯，得不到也是一種經驗呀。」

　　「說得那麼簡單！」

　　「不是嗎？何況你寫得那麼好，評審委員都是大作家，都有最明最銳的眼睛，如果也能最公正的話。」

　　「『如果也能最公正的話』，這是什麼意思？」

　　「是一句我向上帝說的祈禱詞。」

　　「我還是祈禱自己能夠寫得好。」

　　「那的確才是最基本的辦法。」

　　「孫星戈，我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夠現在、未來，世界各地，九歲到九十九歲的人都愛讀。」

　　「好大的口氣，那麼第一是深入的觀察人生，其次是立刻開始寫，『努力的寫，耐心的寫，有恆的寫。』」

　　「我希望我能有那麼大的毅力。」

　　「養成天天寫的習慣，毅力本來也是培養出來的。」

　　「唔，我們互相勉勵。」

　　「一言為定，先寫一篇參加比賽。告訴蔡小咪和林和吉，初戀不初戀都無所謂。算是暑期裏我們完成的一番壯舉，說不定一舉成名。」

　　「有那等的如意算盤？」楚荷尼笑著：「我真的很害怕。」

　　「你不應該如此膽小鬼，楚荷尼。」

　　「雨停了。」

　　「兩個禮拜以後我們交稿，自己先交換著讀一遍，然後再去投稿。」

　　「好吧，聽你的話試試看。」

　　「好，我去通知蔡小咪和林和吉他們兩個人。」

　　※※※

　　從普濟寺回到家，楚愛尼見謝羽光給她留的字條，便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家裏人告訴說他在醫院裏，楚愛尼這便到了醫院來。

　　病室外面敲敲門，裏面一聲「請進」，楚愛尼推開門進去。謝羽光身旁一盆熱水，手裏一塊毛巾，彎著身子正在為沈依依擦著腳。

　　「要我幫忙嗎？」楚愛尼問。

　　「你來，過來看看她。」謝羽光擦擦手，毛巾丟進盆子中。

　　楚愛尼走近沈依依床旁，謝羽光大聲地對沈依依說：

　　「依依，依依，有人來看你哩，楚愛尼，你還記得她嗎？」

　　沈依依仍舊沒什麼反應。謝羽光抓起她的一隻手，在她手背上不停地輕拍著，一面連聲叫她的名字。沈依依的眼緩緩地張開了一小縫，嘴唇也彷彿在蠕動。一會兒，彷彿目光凝射在楚愛尼臉孔上。楚愛尼既驚又喜，眼中滿滿的湧著淚水了。

　　「依依，我是楚愛尼，你還認得我嗎？」

　　沈依依凝著的眸子似有所見、似無所見的持續了若干分秒，又把眼睛閉上了。

　　「羽光，這真是可喜的進步呀。」楚愛尼興奮的說。

　　「是的，醫生說他們也都沒想到。」

　　「希望有一天她能完全恢復知覺。」

　　「是的，我想應該不是毫無希望的事了。」

　　「這真是太好的事，羽光，我真替你高興。」

　　「謝謝你，愛尼，你……這邊椅子上坐吧。」

　　楚愛尼坐下了，心中酸楚的不由又想起楚珊尼。她，一個美麗活潑的少女，彈指之間成一罈骨灰。而眾人眼中只不過一息奄奄的沈依依，現在居然有了生機了。……這是生命的虛幻與不可測，還是上天有意給與凡人的某一項啟示？

　　「我昨天去看你，你不在家，我因為有話想當面告訴你，所以留了希望見面的字條。」謝羽光說著拖過一把椅子坐在楚愛尼身旁。

　　「這兩天我們都在寺裏，前天是珊尼的生日，父親的主意在普濟寺裏給唸三天經。」

　　「楚老伯和楚伯母都還好嗎？」

　　「都還好。但是，家裏遇著這樣的事故，尤其是……」楚愛尼搖搖頭，打住了。

　　「我了解，就像那時候羽明和依依出了車禍，我怎樣也沒準備好應付那突如其來的大災難，簡直就要發瘋了。」

　　楚愛尼嘆了一聲氣，問：

　　「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呢？」

　　「陳乃康和他的父母要我替他們轉達一些話。」

　　「哦？」

　　「陳乃康的哥哥陳乃健是我高中時候的同學，他知道我和你是同事，所以一定要我……」

　　「他們要你對我們說些什麼？」

　　「陳乃康說他所以說了那句楚伯母後來又和他理論的『不負責的話』，是因為當時被楚伯母的一些話嚇壞了，所以口不擇言的說出來，……」

　　「你說我母親後來又和陳乃康理論？！」

　　「是的，楚伯母打電話告訴陳乃康，也告訴陳乃康的父母，說因為陳乃康的一句『昧盡良心』的話，害得珊尼自殺了，所以準備和陳家人打官司。」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前幾天吧，所以陳乃健急著找我，他希望我拜訪一趟楚老伯，但我想先和你談一談。陳乃健說事實上他的父母知道這件事情以後也好著急，他們非常抱歉，但是他們認為這是一件他們無能為力的事，希望楚老伯……」

　　「唉，羽光，我現在老實告訴你一句話，這……這話你聽了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別讓陳家人知道。我……我相信我母親打那電話事先並沒有徵求我父親的同意。」

　　「你是說楚老伯並沒有和陳家人打官司的意思？」

　　楚愛尼搖搖頭：

　　「你想，我父親怎麼會呢？這是……唉，何況人死了不能復生，一切……」

　　「最不應該的一個人的確是陳乃康。」

　　「他也到底承認他所說的那句話是一時抵賴的話了？」

　　「他說楚伯母的話把他嚇壞了，楚伯母說……」

　　「你不用說給我聽，我很清楚我母親在氣頭上的時候會說出一些什麼話來的。」

　　「如果陳乃康和秦亦香不就在那時候結婚，事情也許就不至於發生。」

　　楚愛尼又搖搖頭：

　　「這……這也只能怪珊尼自己太無用了。」

　　「陳乃健告訴我他不敢相信他弟弟和秦亦香的婚姻能夠維持多久。但是這在秦亦香看來也許無所謂，因為以她的性格，稱得上和陳乃康旗鼓相當、臭味相投的。陳乃康和秦亦香結婚也有他的一套道理，他說他和秦亦香的想法和作風都相似，兩個人共同的日子過得很輕鬆。你妹妹對什麼都看得『太嚴重』，和她在一起『實在太累了』。……呃……對不起，我不應該把他這句話說出來給你聽。」

　　「沒什麼，就是你不說，我自己也想得到。可憐的是我妹妹想不到，我父親多少次鄭重而痛心的對她的開示，她一句也不接納，所以才會到了今天這地步。」

　　送了楚愛尼，謝羽光留了兩句話沒提。那是楚太太對陳家人說的如果「私休」的條件。謝羽光知道說出來將使楚愛尼感到難堪，從她言語中他已知道楚雨恩的態度，楚雨恩絕對不會接受陳家金錢上的賠償。至於那些迷信的形式和所謂「公開道歉」等等的要求，謝羽光幾乎懷疑那些話的確是楚愛尼母親嘴裏說出來的。

第二十五章

　　「綠恆，這幾個月的時間你都做了些什麼？……你姊姊和你外甥他們都好嗎？說一些你的快樂的事情讓我分享吧。」

　　一本厚厚的照相簿子，朱綠恆每年和她的姊姊以及甥兒相聚後必定留下的紀念物。楚雨恩捧在手中一頁一頁的翻閱著，也的確分享著朱綠恆和她親人當時所享受的樂趣。

　　「這是大提頓公園，……」朱綠恆說。

　　「是的，我認得的，這些高峻的山，山坳裏長年積雪，……你笑嘻嘻的這麼高興，你的外甥駕駛著這艘汽艇看起多麼神氣。……喂，你還沒有告訴我呀，你說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你看這一張。」朱綠恆一手指了指。

　　「這是蛇江嘛，你們坐在皮筏上遊蛇江？真有意思，唔？你們姊妹倆還一面吃著什麼呀，他呢？你的外甥呢？」

　　「他坐在我們對面替我們拍照片嘛。」

　　「這張好，壯觀的峽谷，谷底的一道水流也給清清楚楚的拍出來。這是黃石公園中的一景，對不對？……嗬，老忠信間歇泉，噴得這麼高！記得嗎，我們那一次時間太短，就沒等到老忠信噴起來……」

　　「啊，尼阿加拉瀑布，你們回到東部了。……嘿，這種黃色的雨衣你們穿著一個個像消防隊員。你看你這一張，坐在這裏好像駝著背。……喲，這又是怎麼一回事？你像一個懷胎九個月的準媽媽啦！」

　　「我把手提包掛在雨衣裏面嘛！」

　　「啊，原來如此。」楚雨恩笑著。

　　「這一張我們請一位遊客替我們三個人拍的。」

　　「唔，你們三個人多親熱、多快樂。」楚雨恩說不出心裏的羨慕：「你的外甥真討人喜歡，他真……真是長得英俊極了。」

　　朱綠恆笑著：

　　「他不願意拍照，我給偷偷的拍下來。」

　　「你說這一張？」

　　「不，這一張。」

　　「唔，他皺著眉，好像在沉思，唔，……他……好像神態面貌，尤其是眉毛眼睛這一帶，……像……像著一個誰。」

　　「有人說他有點兒像彼得奧圖。」

　　「不，那個人一雙眼睛惶恐不安的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你外甥眼神很篤定，很充滿自信。還有，他是一個中國人嘛，怎麼說他像洋明星呢。」

　　「其實，他長得很像我姊姊，你看這一張我姊姊的照片。」

　　「你姊姊和你很相像。」

　　「你認為我們像嗎？」

　　「這一張真好，背景是那裏？好像你站在和天一樣高的地方。你也這樣子的皺著眉，在想著什麼的樣子。」

　　「你知道嗎？」朱綠恆笑著：「我的外甥為了報復我偷拍他的照片，也把我偷拍一張下來。」

　　「唔，照這兩張照片看來，好像，他長得也有點兒像你。」

　　「是呀，我姊姊也那麼說，她說如果陌生人只看到他和我在一起，會相信他是我的兒子的。」

　　「綠恆，你有沒有想到……」楚雨恩想說：「有沒有想到有個兒子真好」，怕朱綠恆笑他俗，笑他「無聊」，沒把話接下去。

　　「這底下沒得看了。」

　　「還有嘛，還有這麼多呀。」

　　「我替我外甥拍著玩兒的，拍得一點兒也不好。」

　　「這是他的學校？」

　　「唔。」

　　「這一張呢？」

　　「也是他的校景。」

　　「這是學校圖書館？」

　　「是呀，他向著圖書館走，我鏡頭明明對著他，洗出來的照片卻只有他的這一條腿。」

　　「這是你姊姊的家了。」

　　朱綠恆點點頭。

　　「哈，他圍著圍裙當起大廚師來啦。」

　　「正在蛋炒飯，中國菜很有一兩手。」

　　「這是他的私人圖書館？」

　　「這麼多的書！」

　　「書蟲嘛，有了錢就是買書。」

　　「喲，他在睡覺，你也給拍下來，這才真的是給偷拍來的，唔？」

　　「可不是。」朱綠恆笑著。

　　「還有這隻大青蛙。」

　　「小時候我買給他的，他還捨不得丟掉。」

　　「綠恆，我知道你非常愛他。」

　　「是呀，我和姊姊兩個人，就只有這麼一個親人哩。」

　　楚雨恩嘆了一口氣。

　　「我看你也很愛他。」朱綠恆笑著看楚雨恩一眼。

　　「這個孩子相信是人見人愛的。」

　　「你這樣覺得？」

　　「你說他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他叫朱效聖，今年十六歲。」

　　「朱效聖？他也姓朱？」

　　「我姊夫也姓朱呀。」

　　「你姊夫去世多久了？」

　　「十七八年了。」

　　「那麼……」

　　「效聖是我姊姊的遺腹子。」

　　「哦？！」

　　「哦什麼？有什麼懷疑的意思？」

　　「我是說……」

　　「你是說他可能是我的孩子，交給姊姊撫養？」

　　「真的嗎？」

　　「那麼我為了孩子，我不會『老早老早的』命令你和我結婚嗎？」

　　「綠恆，如果你那時候命令我……」

　　「可惜我們那時候既不是更年輕十來歲，又不是更年老十來歲，……」

　　「唉……」

　　「看吧，你又只是一聲唉了。」

　　「綠恆，……」

　　「唔？」

　　「我……唉……自從珊尼死後，連接的做了好幾次噩夢。夢裏彷彿我帶著那不過三四歲大的黛尼姊妹她們在路上走，前面忽然山崩了，大塊的山石向我們壓下來。或者是橋斷了，我們全都掉了下去。」

　　「雨恩，我不願意老在你面前說稱讚你的話，但你實在是一個最有愛心的父親。」

　　「我是父母的獨生子……沒有兄弟姊妹，結婚後，有了孩子，一方面是責任，一方面是生活習慣，我除了上辦公室，就是和她們在一起。」

　　「我知道。」

　　「這一次珊尼……」

　　「珊尼的事，唉，……我真是怎麼也沒想到。」

　　「珊尼的性格非常衝動，小時候跟姊姊妹妹吵架，動不動一頭就向牆壁撞，有一回甚至撞得皮破血流的。但是因為她比誰都容易把不開心的事情忘掉，所以我以為不會出什麼大亂子。沒想到……」

　　「現在你就不必再想了。」

　　楚雨恩又嘆了一口氣：

　　「黛尼的事也很讓我擔憂，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但是有時候過分的自以為是；一旦鑽入牛角尖，不容易勸她回頭。她現在口口聲聲要和江印白離婚，加上江印白的母親對她頗有誤解，鄭繫珠亦步亦趨的和親家母打對台，……」

　　「對了，前兩天我在報紙上讀到一篇荷尼寫的短篇小說，寫得非常好。」

　　「哦？」楚雨恩笑起來：「居然給你看到了？」

　　「她現在就用楚荷尼三個字，所以我知道是她寫的。」

　　「是呀，她以前用什麼何立，有人誤以為她是個男的，我告訴她還是用她的本名好。」

　　「這個女孩子非常有才華，發展下去成就不可限量。」

　　「唉，綠恆，不瞞你，一向我只希望她們四個人……唉，現在只有三個了。能……健康快樂的過日子，順利的走上做人必須走的道路。我這個老頭子……就算盡了我的一份應盡的責任了。」

　　「是呀，你就是不說，我也一直知道的。」

　　「孩子們都覺得我可憐，知道我家庭情況的人也一樣。事實上他們不知道我有多幸福，這種褔澤，就是拿整個世界和我交換，我也不換的。這是我到今天還能活得像一個人的原因，我感謝你，鄭繫珠也應該感謝你，因為有你，我每一次都能夠以原諒的心對待她，……」

　　朱綠恆搖頭又擺手：

　　「看你，又來了。」

　　「這些日子來，我想了很多，……」

　　「這兩天她身體怎麼樣？」

　　「我想好了吧，昨天又去香港，她表姊把她接去的。」

　　「這一次……她也實在夠傷心了。」

　　「可以說是我和她結婚以來第一次看到的，她……她向來沒有機會了解她那種任性的作風會惹出什麼樣的後果，這是……」

　　「說來……你也真應該多多原諒她。」

　　「你說我一向對她的諒解還不夠？這次她做了這麼一件由她一手促成的極不可原諒的事，我也只有原諒她。我現在想起珊尼那時候對我說的一些話，我不知道……也許，一向我以為自己關心孩子們，事實上我是反而把她們害了。」

　　「好了，好了，現在你多思多想是件無益的事。來，你到這邊躺椅上靠著閉上眼睛養養神，我去給你換一杯熱茶來。」

　　一杯熱茶一口又一口的啜著，看朱綠恆拿起豎立在書桌上的那個大相框，鄭重其事的把朱效聖的一幀照片嵌入當中她姊姊照片的右下角。楚雨恩說：

　　「綠恆，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嫉妒你這個朱效聖？」

　　「哦？你想嫉妒他？」

　　「為什麼不？每年夏天你都得千里迢迢地趕著去和他聚在一起。你常常說你清楚我的每一條心思，我想你的我也夠清楚。你愛他，心心念念都是他，勝過你對你的姊姊。」

　　「我不是因為愛我的姊姊才也愛他嗎？還有，我比我姊姊小，我一直是承受她給我的愛的。」

　　「不管你怎樣分辯，我覺得你對他的愛就是不一樣。」

　　「也許我就像你私心裏老盼望有一個男孩子那樣的幻想他是我的見子。」

　　「我私心裏怎麼盼望你也這麼清楚嗎？」

　　「告訴你，你還有一個方法使你的夢想成為事實。」

　　「真的嗎？」

　　「找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做朋友，生了男孩子你就可以和她結婚，因為現在你已經到可以離了婚再結婚的年齡了。」

　　「唉，綠恆，這是你忍心對我說的話？我，一個可憐的老頭子，剛失去一個心愛的女兒，心裏這樣悲傷的時候？」

　　※※※

　　「荷尼，換上一件衣服，我們一道陪大姊去飛機場接大姊夫。」楚雨恩走進楚黛尼房中對著小女兒說。

　　「爸爸你不用去呀。」楚黛尼連忙說。

　　「爸爸一定要去的。」楚雨恩說。

　　「爸爸你忘了答應我一切由我自己『自由處理』的話嗎？」

　　「我沒有忘記，我什麼時候忘了答應過你們的事？」

　　「那你為什麼要去機場接江印白？我和他手續辦好後就彼此毫無關係啦。」

　　「可不是，我們今後只是朋友的關係，朋友關係你總不能也說不是吧？親戚關係我是長輩可以不必去，朋友關係我想我更應該禮貌禮貌。黛尼，你真是年齡越大越像一個小孩子了。」

　　「爸爸，我不想去機場接江印白，我……我答應過王在德的。」

　　「哦？王在德不贊成你去接他？」

　　「不，我自己本來也不想去，我不願意和江……老太婆見面。」

　　「好吧，那你不必去，我和荷尼一道去。荷尼，你趕快把衣服換好，我在客廳裏等你。」說著楚雨恩走開，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荷尼，你二姊說她從辦公室那邊直接去，她回頭打電話回來，你把時間告訴她。」

　　「唉，爸爸啊。」楚黛尼別無他法，只好準備跟著父親和兩個妹妹去飛機場。

　　楚雨恩安排一席酒菜請女婿和他的母親以及妹妹、妹夫在楚家吃晚飯。

　　「不行的，親家公。」江老太太板著臉孔說：「印白今天剛回家，我家裏也準備好飯菜，他當然……」

　　「媽，」江印白打斷他母親的話：「我們去黛尼家裏也一樣。」

　　出楚黛尼意料之外，江印白居然那樣的「體貼」和「熱情」。「要分手了，大家客客氣氣的。」楚雨恩再三提醒楚黛尼。飯後江印白邀楚黛尼「去家裏坐坐」。

　　「要去的，要去的。」楚雨恩連忙回答。

　　楚黛尼到了江印白的家，客廳裏坐著，江印白的妹妹江印青忙把老太太請回房裏去。江印白和楚黛尼說了幾句話，客廳裏的電話鈴聲響起了，江印白一接聽，找楚黛尼的。

　　「黛尼。」那邊王在德的聲音。

　　「你……」楚黛尼壓低著聲調。

　　「你說你要給我打電話，我一直等著哩。」

　　「是的，可是……」

　　「可是你去了飛機場，兩個人見了面，他又發揮當日的魔力，你又融化了？」

　　「別……別開玩笑，……」楚黛尼躡嚅的：「我回頭再給你打電話。」

　　「回頭是什麼時候？十一點？十二點？現在已經十點半鐘啦。」

　　「我等我回家去……」

　　「回家去？你不是認為這就是你的家嗎？否則，這麼晚了，你吃了晚飯就應該留在楚家，何必巴巴的到江家來？」

　　「喂，……呃……好……好啦，我們再說吧。」楚黛尼眼梢四下裏一瞥邊掛斷了電話。

　　那邊江印白從房間裏轉出來，手裏捧著一個裝潢精美的小盒子。

　　「黛尼，這……這是我帶回來給你的……一個……小禮物。」

　　楚黛尼接過來，盒子裏一支非常精美的鑽石胸針。

　　「啊，印白，你不要把這個送給我，……」

　　「我知道你不看重這個，但是……我……」

　　「我很喜歡，只是，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夠接受。」

　　「這不是我最近買的，是你回來以後不過一個星期的樣子，那天我陪老魏夫婦逛百貨公司，剛好on sale，東西便宜得多。結果，老魏看中一枚戒指，給他太太買了。我看這個還不錯，便給你買下來。」

　　「印白，我不是和你客氣，這是我們分手的前夕，如果我收下你這份厚禮，不是跟我自己開玩笑嗎？」

　　「好吧，你既然這麼說，……那麼……你就替我暫時保管一下好不好？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有一個更適當的人可以送，就請你立刻還給我，這一個小小的要求可以答應嗎？」

　　「萬一讓我丟了呢？記得我不小心丟了我的結婚戒指的事嗎？你不是因此生氣好幾天？」

　　「那時候我實在太不懂事，請你原諒我。現在，萬一丟了當然也算了，甚至你有意把它扔掉也無所謂，這……這本來是你的東西嘛。」

　　「好吧，那我就暫時替你保管起來，等到……」

　　江印白搖搖手，嘆了一口氣：

　　「黛尼，我現在覺得，我真是一連的做錯事，最低限度，如果我這一次跟著你回來，……」

　　「你回來做什麼？這裏的薪水不能夠跟你原來的比，而且你需要好的研究環境，不是嗎？」

　　「這些……其實並不是我十分考慮的，你看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

　　楚黛尼想說你現在回來不回來已經沒有分別了，但她只低頭看一眼手錶：

　　「我想我得走了。」

　　「不忙吧？」

　　「你剛回來，晚上早點兒休息，而且我也還有事兒。」

　　江印白陪楚黛尼下了電梯，送她到大門外，雙手緊緊地拉著她的一隻手：

　　「黛尼，如果我現在想到自己對不起你，真的是已經太晚了嗎？」

第二十六章

　　這日，楚雨恩和朱綠恆又來到他們的「山上小白屋」。

　　窗外是天和樹、雲和山，天呀、樹呀、雲呀、山呀，護衛著他們像母親的手臂。……躺椅上，楚雨恩斜靠著，身上穿著朱綠恆剛為他縫好鈕扣的睡衣。她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為他按摩著他的痠痛多日的肩膀。

　　她手上一枚藍綠色土耳其石的黃金戒指，一圈圈燦亮的金色小珠子圍繞著那高嵌在中心的晶瑩的玉石，精巧美麗有如一座皇冠。她向來不注重飾物，但這是楚雨恩若干年前去了某地帶回來給她的禮物。那天，他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

　　「綠恆，我欠你一枚世界上最名貴的戒指，但是最名貴並不代表最好的，所以你不嫌棄這個吧？」

　　她沒有想到人間竟有使她如此動心的飾物，她由衷的喜愛這一枚戒指，這裏面有只他和她知道的意義，雖然這意義並不相等凡俗的一種。

　　朱綠恆為楚雨恩按摩著的雙手有技巧而且有勁，楚雨恩肩臂上痠痛的感覺逐漸消失，人也幾乎入睡了。一手抓著她的一隻手，他說：

　　「好了，綠恆，你該休息一會兒了，我現在……身上舒服太多了。」

　　真的，天下沒有一件事在她手裏會被處理得不完善的。唉，老天，你創造了一個如此巧妙的人。他目光深柔地望著她，上一刻她還為他注射了一針醫生要他隔日注射一次的針藥，手法比那一個護士甚至醫生還要高明。

　　「你真是什麼都做得這麼好，給人打針也一點兒都不痛。」

　　朱綠恆不言語，把楚雨恩身上的薄毯子給拉好。想她從前曾經給宋引輝打過針，按摩搥腿也是家常的服務。如今看楚雨恩身心疲憊的情況，心裏非常不忍。覺得自己既然不可能日夕在他身邊照顧他，至少，她得把握住機會盡一些對心愛的人應盡的心意。……不，這也許並不是全部的解釋，全部的應該加上她不知不覺也受了「形式觀念」的支配。例如她愛惜那一枚戒指，到了進一步的認為曾經為宋引輝做過的事，不能夠反而在楚雨恩身上沒有如此為他張羅過的經驗。

　　「綠恆，你什麼時候學會給人打針啊？」

　　「那一年……某人生了一場急病，每隔三四小時就得打一次針。半夜三更的，護士小姐一時請不到。不得已，我向醫生請教了一回，把針筒等等消毒好，就當起護士來了。」

　　關於「某人」，楚雨恩一直是「好奇」的。但就像他沒向朱綠恆多提有關楚太太，也沒向她多問宋引輝。現在聽她提到他，楚雨恩坐起身，一手引朱綠恆坐在他面前的矮凳子上。她的併攏著的腿膝藏在他分開著的雙膝間，纖長的手握在他那溫熱而且又大又厚的手掌裏，「願生生世世長相守」的眼色對她凝望著：

　　「綠恆，可不可以今天……說出來聽聽你……你和某人……當年……什麼……情況下……居然他能夠……我……我是說……那時候……到底……他那個人……」

　　朱綠恆笑起來：

　　「你到底要說什麼嘛？」

　　「我……唉……」楚雨恩也笑了：「我……我說……我知道你姊夫是你們的介紹人，那時候你剛剛到美國，你父親去世以後你姊姊把你接了去，……」

　　「不，那是我母親，不是我的父親，我父親在我七歲的時候便去世了。」

　　「哦，那麼是你的母親聽說她老人家病了很久。」

　　「是的，中風，癱瘓在床上好幾年。」

　　「我可以想像你那時候的心境，宋引輝，他……」

　　「他那時候也剛剛到美國，希望和我姊夫合作做生意。」

　　「他父親是當年上海的紡織界大王呢，還是旅館業大王？」

　　「我不清楚，好像都有關係吧。我覺得，錢把他害得很慘，如果他不是生在豪富人家，他的才智可能有機會好好的發揮一番。但是他生下來就有太多的金錢讓他揮霍，又是一個獨子。……」

　　「他的父母太寵了？」

　　「他的母親寵他，他的父親又管得太嚴了。他說，當他十五、六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冤枉』他和家裏的女工發生關係，把他打得『半死』。後來，他居然想出一個主意，做了男性避孕的結紮手術。……」

　　「嗄？！」

　　「他沒把這事告訴我姊夫，後來他告訴我，說他那樣做，是對他父親的一種報復手段。……」

　　「這……這是真的嗎？這真是駭人聽聞的事呀。」

　　「我和他結婚的時候他父親已經去世了，他說他又動了一次補救的手術。我……我不知道他的話是真還是假，當我開始懷疑他對我所說的話有幾分真實的時候，我已經認為我和他中間沒有孩子是件天幸的事了。」

　　「我聽說你對他的好……和……百般忍耐，是那一個女人都沒有辦法做到的。」

　　朱綠恆搖搖頭：

　　「不，我並不是一個有那樣美德的人，舉個例子吧，有一次他被我發覺去了一處很可怕的地方，我簡直嚇壞了，我擔心他被傳染得髒病，自那以後，便把他列為一名……『拒絕往來戶』。」

　　「哦？」楚雨恩忍著笑，「拒絕往來戶」，哈！「還有……有人告訴我，他把你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是事實嗎？」

　　「對於錢，我並不在意。我注重的是心意。我不能說他沒有好心意，只是他的心意和我的完全不一樣。」

　　「唔，你的意思我了解。」

　　「他也覺得很痛苦。他說我輕視他，不愛他，脾氣古怪，神經病和完全不了解男人。」

　　「那時候你幫我的忙，把我從那麼大的麻煩當中解救出來，在你是秉公仗義，……」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謂『仗義秉公』，他懷疑我和你中間老早就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情』，所以我才會那樣對待你。男人和女人除去談戀愛，他絕對不相信還有別的什麼事情可以做。」

　　「綠恆，你說他愛你嗎？」

　　「也許他起先還算愛我，否則他不會和我結婚。」

　　「但是他後來先提出要和你離婚？」

　　「事實上，我們結婚後沒多久他便認為我太不可愛，但是他還沒有想到要和我離婚，如果不是那位王女士提出來要他和我離婚的話。我呢，中國人的腦筋，也一直沒把離婚這回事當作是可以利用的解決不如意婚姻的一種辦法。」

　　「唉，我了解，……」

　　「我想你是一定了解的。」

　　「綠恆……」

　　「我的故事到這裏已經差不多了，你還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我想沒有了。現在該輪到我說些我的故事給你聽。我想我得從我曾經和一個女孩子訂過婚這件事說起。……」

　　「哦？初戀的情人？」

　　「也可以這樣說。我大學一年級的時候便認識她，到我畢業，前後結交了好些年。」

　　「她是誰？姓啥名啥呀？」

　　「那是沒有什麼區別和關係的吧。」

　　「好吧，繼續說故事。」朱綠恆笑著。

　　「訂婚後我去德國，她留在國內工作，……」

　　「那時候的國內是那裏？你的家鄉南京嗎？」

　　「我們在上海念的大學，所以我說的是上海。」

　　「唔，後來呢？」

　　「我在歐洲待了三年，當我快要回國，以為我們就快聚首的時候，她來信告訴我希望解除婚約。」

　　「沒有任何原因嗎？」

　　「她是一個在異性眼中非常有吸引力的女子，辦公室裏有很多未婚的男士，……」

　　「而且你又沒在她身邊。」

　　「而且，訂了婚，戀愛過程的高潮已經過了，有人也許覺得『不好玩兒』了。」

　　「真的嗎？」

　　「後來她和四個她『越約束自己不去注意，越發覺他們不可抗拒』的當中的一個人結了婚。」

　　「她自己告訴你的？」

　　「是的。」

　　「什麼時候？」

　　「那年她到台灣來。」

　　「她現在人在那裏呢？」

　　「我不清楚，好像來後沒隔多久又走了，去到南美一帶的地方。」

　　「你很傷心，唔？當她那時候離開你去和別人結婚？」朱綠恆的手緊緊地回掃著他的手。唉，那是怎樣懵懂的一個女孩子，放棄了這樣的一個未婚夫？！

　　「當然，但是另一方面我想既然兩個人情感基礎如此不堅固，早一天發覺分手是件好事。……可是，不瞞你，自那以後，我心情消沉，對結交女朋友的事毫無興趣了。」

　　「唔，然後你遇見她？」

　　「她的父親是我父親的好朋友，我回到台灣來以後……」

　　「她父親從前跟著你父親做過事的，是不是？」

　　「那時候大家都在南京。大陸淪陷後她父親來台灣，我父母沒出來。她父親對我非常關心，把我看做自己的親人一樣。」

　　「唔，那位鄭老先生去世那年我也在報紙上看到消息，有人說他生意失敗，欠了債，受了很深的打擊。」

　　「問題是他太好面子，生意失敗不肯讓任何人知道。他說做生意讓人知道你沒有錢了，你也就永遠輸定了。他的話也許有道理，但是後來他一直沒有好運氣，給他的壓力和打擊也就太大了。」

　　「有人說你替他還清不少債。」

　　「我……只不過……起先替他週轉一些錢，後來買了他的土地和房子，其中一部分是他給繫珠做嫁粧的。」

　　朱綠恆點點頭，她也曾聽人說過「楚太太的龐大的嫁粧」。對楚雨恩錢財方面的慷慨和不苟的態度她一向明瞭，現在更知道人們口中和事實差距很大的某些「傳說」的由來了：

　　「那時候你和她已經結婚多久了？」

　　「那一年……珊尼也已經出生了。」

　　「你們……你是回到台灣來以後才遇見她的？還是你們兩個人青梅竹馬？」

　　「我在家鄉的時候沒有見過她，她自小身體不大好，在廣州跟著她外婆長大的。她外婆去世後她便跟著她的姨母去香港，她從香港回到台灣來的時候，我已經回國一年多了。」

　　「唔，然後你們開始結識？」

　　「唉，事實上，……我……我想我的情況和你的……多少……多少有點兒相像，我……我不知道如果我和她婚前能夠多認識些時候，……或者，我那時候不那麼……或者……或者她的父親……」

　　朱綠恆又笑了：

　　「得了，你不必結結巴巴地說得這麼辛苦，你的故事也可以告一個段落了。」

　　月光照在地上他們的兩雙拖鞋上，那兩雙楚雨恩自己到百貨公司買回來的拖鞋，他的是雙綠緞繡龍的，她的紅緞子上面繡著金色的鳳凰。湖綠色的被子底下楚雨恩熟睡得像一個嬰兒，他的一條胳臂搭在朱綠恆腰腹間，她背向著他，兩個人成他常愛那麼形容的「大調羹和小調羹」的姿勢。每一次楚雨恩和朱綠恆在一起，他總是睡得極甜美，但朱綠恆總睡得很少。常常，暗淡光線中她注視著他，聽著他的呼吸和心跳聲，輕輕地親吻著他，……她不願意可珍貴的時刻消耗在睡眠中，常常他會說：

　　「睡吧，心肝，你這樣的不肯睡覺我捨不得，……」

　　或者他說：

　　「心肝，我陪著你，我陪你說說話。」但是他說完了「話」字又已睡著了。

　　窗外的風緊了，吹得那天藍色的窗帘子高高地掀起，朱綠恆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把那玻璃窗子推閉了一大半。

　　「心肝，你怎麼了，睡不著覺？我……我拿一粒藥片給你」楚雨恩夢遊人般從床上起來，取來一杯溫開水和一粒藥片要朱綠恆吞服。她接了杯子和藥片，他又已倒頭在她身旁睡著了

　　她凝著眸子看著他那不笑也帶著笑意的嘴唇，不愁也蹙著眉心的眉眼。……她記起第一次她責怪他「過分進取的性格而又缺乏擔當的勇氣」時他過來默默的半跪半蹲在她腳旁地上的神情。……第一次在她耳旁說一句「我們已是夫妻了」的欣喜而又羞澀的聲調。第一次以及許多次的……

　　「綠恆，我希望自己做人能夠做到與人無忤、與世無爭。但是對你，我卻這樣的害你受盡委屈和苦惱。」

　　「你是一個不知道私心為何物的人，也許因為你把我看成你的一部分，所以當你不顧念自己的時候也有我在內。如果真的這樣，我想我是榮幸勝過遺憾的，你說我的話對嗎？」

　　「這一點你難道還有得懷疑？但這更表示我這個人如何笨拙，唔？」

　　「雨恩，就因為你是這樣的『笨拙』，我多少次想到離開你，卻覺得自己只是對你更加傾心。」

　　唉，上天知道她是怎樣一次比一次對他更傾心。活在世界上有他可以愛，也真是如他所說得了她的愛他已死而無憾的「死而無憾」。她眼中含著摯愛和感激的淚水，又在他臉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心肝，我……我真不應該又睡著了，我得陪你談談天，心肝，我……」

　　朱綠恆眨著眼睛輕笑著，因為話沒說完，楚雨恩又已經嬰兒般的睡著了。

第二十七章

　　孫星戈來到楚家，庭園裏楚荷尼手裏拿著一隻噴水器，正把水澆在幾株她心愛的老不見開花的紫茉莉上。

　　「嗨，孫星戈。」

　　孫星戈踏著草坪向她走過去，一陣涼爽的風，送過來珍珠蘭混合著月下美人的氣息。楚荷尼身上一件白色、中袖、長不及膝的寬袍，像一個禮拜堂裏演唱聖歌的女孩。

　　「你來得早呀。」她把噴水器放在地上，雙手抖動了幾下，手上的水擦在寬袍上。

　　「太早了嗎？」孫星戈看一眼手錶：「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不過十來分鐘嘛。」

　　「蔡小咪告訴我她要早點兒來，剛才你按鈴，我還以為是她。」

　　「我因為去買一個檸檬派，早點兒由家裏出發，一切順利，這便來得早了。」

　　「你買檸檬派做什麼？」

　　「書店裏打工上個禮拜結束，領了一些薪水。蔡小咪說得請客，檸檬派也是由她指定的。」

　　「派呢？」

　　「交給你們阿雪放進冰箱裏去了。」

　　楚荷尼陪著孫星戈走向庭院後面的小涼亭，孫星戈把手中那四份文稿放在亭中央的大理石圓桌子上，沒待楚荷尼開口，誠懇而又心悅誠服的說道：

　　「你這篇『玫瑰淚』寫得好極了。」

　　「真的嗎？！」

　　阿雪來了，手裏端著兩杯桔子汁。

　　「你坐一會兒。」楚荷尼對孫星戈說：「我去屋裏一下子就回來。」

　　楚荷尼房間裏逗留了若干分鐘，換了一身珊瑚色配著黑色腰帶的洋裝回到涼亭，蔡小咪和林和吉也已先後到達了。林和吉說：

　　「荷尼，我們正在說你的『玫瑰淚』簡直好透了。」

　　楚荷尼笑著：

　　「你們到底是不是真心話嘛！」

　　「喲，這件衣服好，」蔡小咪一雙眼睛打量著楚荷尼：「你向來穿衣服顏色都太缺少變化，現在這一身珊瑚，人也珊瑚了！」

　　「蔡小咪你用的什麼文法嘛，」林和吉嚷著。

　　孫星戈笑著：

　　「這正是她在她那篇『白色的悲哀』當中所用的文法呀。」

　　「楚荷尼坐下來，請你家阿雪小姐把吃的喝的快點兒端出來，我們開始討論四篇文章的得失，回頭大夥兒去我家裏聽音樂。」林和吉說。

　　「新的音響裝好了？」蔡小咪問。

　　「是呀，和楚荷尼的『玫瑰淚』一樣的好透了。」

　　「好，現在討論我們的文章，什麼人願意先發言？」孫星戈問。

　　「你吧，」蔡小咪說：「文稿你最後一個人看，發言由你第一人。」

　　孫星戈雙手翻弄著桌上的文稿：

　　「好吧，我說……剛才我們大家都說了，楚荷尼的『玫瑰淚』非常好，是這四篇當中的第一篇，蔡小咪的……」

　　楚荷尼連忙說：

　　「你的『跳躍的木偶』好得很，孫星戈。應該先說說你這一篇。」

　　「現在不是互相捧場的時候，」林和吉說：「客氣話不說也罷。」

　　「林和吉說得對，我們應該開誠佈公的互相檢討，說好說壞都不必當事人客氣和生氣。」是蔡小咪。

　　「那麼對不起了，孫星戈繼續吧。」楚荷尼說。

　　「我說……」

　　「請你說給我們聽，你認為楚荷尼的『玫瑰淚』好處是那些？」是林和吉。

　　「她……文筆簡潔，技巧……高明，故事感人肺腑，……而且……發人深省，……」

　　「不要用這種老套而且結結巴巴的評語，孫星戈。」蔡小咪笑著說。

　　「好吧，我……我說……我覺得作者已經負起了文學家的使命：一個命運坎坷的女子，做了假道學者眼中所謂傷風敗俗的事，事實上卻值得我們寄以無限的同情。最後她還背了黑鍋，被人把別人的罪名加在她身上，因為『她才像一個罪犯，而那位貴夫人並不像』。……她……我說楚荷尼，能夠完成一篇這樣的作品，第一歸功她有一雙最明銳的眼，其次，因為她有一顆文學家應該真具的悲天憫人的心，說起來這種題材不是什麼新鮮特別的，但是楚荷尼卻有本領安排得使人覺得新鮮而且特別，這……」

　　「這就是高手的功力呀。」林和吉接腔。

　　「荷包還真懂得寫情，沒說一句露骨或肉麻兮兮的話，卻什麼感情都在裏面了。」蔡小咪說。

　　「對，我覺得她幾乎有紅樓夢的筆法。」

　　「我不做曹雪芹第二！」

　　「哇！」林和吉看了楚荷尼一眼：「這才真的了不起啦！」

　　「她也沒有說教式的敘述，嘮叨的交代，沒有多花筆墨，故事當中三四個主要的人物各有面目；對話也很有工夫，俏皮幽默，又常常話中有話。」蔡小咪說。

　　「唉，好話說得太多了。」楚荷尼說。

　　「結局也好，小說的結局非常重要，張老師說……」林和吉說。

　　「應該有畫龍點睛的手法，……」孫星戈說。

　　「荷包真不愧是張老師的得意門生。」蔡小咪說。

　　「她實在了不起，進步的快速真是驚人的，每一篇新的作品就像每一個春天枝頭上的一片新綠。」說話的又是孫星戈。

　　「得了，你們說得我都不好意思起來了。」楚荷尼臉孔紅紅的，欲笑不敢笑的眨著一雙大眼睛。

　　「孫星戈的『跳躍的木偶』事實上也是了不起的作品。」蔡小咪說。

　　「是嘛！我也這麼說。」楚荷尼說。

　　「和你的一比，我的顯得太笨拙了。」孫星戈擺擺手。

　　「也不必如此謙虛，你有你的路線呀。」是蔡小咪。

　　「每一個人都相信自己的作品有自己的路線，所以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的作品是天底下第一的。」

　　「孫星戈你不錯，」林和吉笑著：「我不是認為你這篇作品『沒有路線』，只是覺得你這一句話真說得一針見血極了。」

　　「我現在了解，如果我還希望進步，最主要的是應該有自知之明。楚荷尼的『亮光照了我的污點』，我這一篇文章不像小說，像的是報導文學一類的東西。」

　　「我覺得你詞彙豐富，想像力也豐富，腦子裏想得出那麼多道理和譬喻，還有那些有學問的見解。」蔡小咪說。

　　「沒有感情方面的主脈，那些瑣話只不過『捨本逐末的雜碎』。」

　　「客氣，客氣。」

　　「但願這只是我的客氣話呀。」

　　「蔡小咪你這一篇『白色的悲哀』為什麼完全不像你往日寫的東西？」林和吉問：「為什麼那麼一大堆玄之又玄的描述和古裏古怪的文法？」

　　「你怎麼這麼沒水準？我是在求新、求變、求出奇制勝嘛。」蔡小咪說。

　　「我們不反對新，更不反對變。但新的必須變得比舊的更好，更更容易讓人懂，讓人接受、吸收。換一句話，使人不必多花時間，也不必多傷腦筋，卻有更多、更愉快的收穫。而不是……」

　　「嘮叨，嘮叨！」

　　「林和吉說得對，沒有把握的『出奇制勝』，往往會弄巧成拙的。」楚荷尼說。

　　蔡小咪笑著：

　　「孫星戈你的看法呢？我那些刻意安排的『巧筆』，真的只不過吉仔那狗嘴裏不出象牙的傢伙所批評的『玄之又玄』和『古裏古怪』嗎？」

　　「那裏面不能夠說沒有巧筆。但是大部分看起來，林和吉的批評不算過分。」

　　「荷包你說呢？」

　　「我同意孫星戈的看法。」

　　「好吧，」蔡小咪嘆了一口氣：「稿子還給我，讓我回家再讀兩遍修改修改吧。」

　　「林和吉的『金色山脈』題目看上去就是金碧輝煌得很的。」楚荷尼說。

　　「果農們奮鬥努力的成果，主題正確而且有意義。但是很像咱們省政府鼓勵出版的宣傳冊子。」孫星戈說。

　　「我早對你們宣佈過，小說這玩意兒咱沒有多少心得，咱湊熱鬧因為和你們好朋友，辛辛苦苦的寫出這麼一篇也是給你們硬逼出來的。」林和吉笑著說。

　　「要不要修改修改？」蔡小咪問。

　　「咱不幹，咱有自知之明，天生左嗓子，唱來唱去嗓門兒都一樣。咱也就是這一篇參加比賽，說不定……」

　　「說不定你贏得二十萬？」

　　「就是嘛，誰敢說我一定沒希望呢？」

　　※※※

　　回國後江印白被邀請作了若干次學術講演，報紙上時見刊載著他的名字和他的演講詞等等。

　　「大姊，大姊夫的確了不起。」楚愛尼說。

　　楚黛尼看了楚愛尼一眼，不則聲。

　　「大姊夫來我們家好幾次你理也不理人家，我看他真是好可憐哩。」

　　「你不必這麼好心，愛尼，你難道以為你大姊與生俱來的鐵石心腸嗎？」

　　「你不是鐵石心腸為什麼不理他？」

　　「你沒注意江印白每次來都是找爸爸的？他根本不是找我的嘛。」

　　「人家這是找個藉口，你已經給他最後通牒了。人家有自尊心，只好假藉看爸爸的理由，事實上是來看你，……」

　　「人不知道把握住機會，機會去了便永遠不會再來了。當時我一天到晚在他身邊他彷彿沒看見我這個人，現在如果他真的想看我，也已經太晚了。」

　　「我想大姊夫有他的理由的，大姊。他……」

　　「他有那些偉大的理由呢？好吧，我現在舉一個例子，你說他的演講稿非常了不起，你是這意思嗎？讓我告訴你，當我想到他和他的演講稿的時候，心裏有什麼感覺，我和他結婚後第二年那一次流產，我的身體那樣不好，情緒上也低潮極了；但是就在第二天，他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演講，把我一個人放在家裏自己去了一天一夜，你想想看，如果我會死，……」

　　「大姊，大姊夫就是知道你不會死所以才去的嘛。」

　　楚黛尼惱怒了，凝著不悅的目光看著楚愛尼。楚愛尼笑著雙手蒙著嘴，眼裏露著小時候說錯了話挨罵時的表情。

　　「大姊，……」

　　楚黛尼不理會。

　　「大姊你知不知道大姊夫……」

　　楚黛尼忽然砰的一聲敲了一下桌子：

　　「楚愛尼我應該警告你多少次，你才記得不再叫那傢伙做大姊夫？！」

　　楚愛尼嚥下一口氣，閉了眼睛頭靠在沙發椅背上。楚黛尼看了她一眼，嘆了一口氣：

　　「愛尼你應該知道我現在心裏有多煩，……」

　　「我當然知道，大姊，但是你現在的煩多半是王在德給你的。你對他一心一意的，但是他還那麼不放心，……」

　　「這是不能怪他的，愛尼，不管他現在怎樣懷疑我，我都應該原諒他。我應該做的是使他放心，使他相信我。」

　　「大姊，你現在只記得欠了往日情人的債，有朝一日想起來欠了往日丈夫的債呢？」

　　「沒有，楚愛尼，我自己心裏非常明白，世界上所有的人我都欠他一份債的話，我也不至於負欠那個姓江的一分一毫的。」

第二十八章

　　楚雨恩又出國了，晚報上刊著他登機時的照片。朱綠恆依著一盞檯燈的光線凝望著報紙上昂首含笑的他。這時候，他所搭乘的班機已經飛到那裏了呢？

　　楚雨恩走的前兩天來看朱綠恆，給她一紙剪報，說：

　　「這是我報紙上看到的一篇短文，也許不能夠說是什麼傑作，但卻是一個過來人心裏最由衷的話。我心裏最低限度也都有這些意思，我不會寫，讓這篇東西替我轉達對你的心意吧。」

　　那剪報上的短文這麼寫：

　　「不做你朋友，便不能明瞭你的真率懇切。不是你的情人，便無從領略你的溫柔體貼。而我，何其幸運和你先交換了推誠相與的友情，看過你仙姿玉質、花嬌柳嚲的形貌。繼而與你做著刻骨銘心的耳鬢廝磨、綢繆繾綣，沉醉於你的脈脈深情。

　　人生如夢，知己難覓；芳時易了，風月難留。而我總記得你白水盟心的訴願，答應我深誼長永，不受時序風霜雨雪的凌轢，不管月華陰晴圓缺的侵淫。哦，愛你，相信你，沒齒難忘你曾首肯做我來世的妻子；而百年後我魂有知，我對你的情感只有更深摯，我的愛心只有更纏綿。

　　血淚可盡而思慕不可盡，生命可了而此情不可了。啊，我愛，有陽光處我思量著你，無陽光時我對你的牽腸掛肚更癡狂。天地之無窮、宇宙之永恆，那一個空間不是充盈著你清癯的容貌和溫柔的眼色？！那一度的時間未曾綰繫著我萬般的思緒和愛憐？！數不盡的往事堪回憶，無休止的懷念、傾慕和追尋。……

　　金石情意，唯天可鑒，唯心可證。今生、來生，願生生世世，長相守。……」

　　朱綠恆眼中銜著淚水把這一方剪報貼在她的日記簿當中，和那一次楚雨恩從澳洲寄給她的一朵紅花和一片綠葉貼在一起。那朵花採自他客地羈旅的墨爾本，她還清楚的記得，他在信裏這樣告訴她：

　　「來看我，綠恆，來這『親愛的老耶拉』河畔我們的『河邊小綠屋』，屋前一大片盛開的紅花綴成的地毯在等待著迎接你哩。……我的工作接近完成了，你來，我可以陪著你四處遊覽，我知道，你會和我一樣的喜愛澳洲的。……」

　　那「親愛的老耶拉」河畔的綠色小屋裏，他們共度了半個多月詩情畫意的美好時光。

　　小島嶼上四天「海上仙宮」的假期，卻遇上朱綠恆一場急病。那是個夜半的時分，她不相信自己食物中毒，但忽然嚴重的上吐下瀉起來。第四次她又吐又瀉，軟癱在楚雨恩懷裏已是昏迷了。當她神志恢復的時候，直升機裏，上接星辰滿佈的黯黮的天空，下臨黑黝黝暗波萬頃的汪洋。恍惚是在夢中，她依靠在他身上，他的臂膀環護著她；隆隆機聲中，天上人間比翼雙飛。醫院裏六天的時光，他寸步不離的看護著她；夜，他的小床接靠著她的病榻，他的手牢牢地握著她的。生平，她最怕的是病痛，是寂寞。但，這一遭的病痛，即使她在他臂彎裏不再甦醒過來，也已是毫無遺憾的了。

　　……機艙裏，楚雨恩眼望著窗外的雲天思念著朱綠恆。

　　……臥室裏，朱綠恆坐在窗旁聆聽著唱機中的「聖母頌」。彷彿，他們倆是在露卡絲洞穴那龐大無比的穴室中聆聽著那不屬人間的樂音，那周遭令人忘卻凡俗一切的氣氛所給人的一份感覺，隨著那可追憶的動人韻律湧上心頭。……她意識著他的呼吸氣息，她閉了眼，忍不住心中呼喚著他的名字。「聖母頌」接近尾聲，願上天聖母永恆祝福他！

　　※※※

　　第五節課下課的鈴聲響了，楚荷尼離開教室，手裏捧著一冊一個廣受讚美的年輕女作家寫的小說邊走邊閱讀，什麼時候孫星戈走近她身旁她也不覺察。

　　「楚荷尼！」

　　「哇，你把我嚇了一大跳。」

　　「你好用功呀。」

　　「你來做什麼？」

　　「告訴你一些消息。」

　　「哦？」

　　「關於我們參加小說獎的內幕消息。」

　　「噓！」楚荷尼四面看了看。

　　「你沒課了是不是？」

　　「是呀，本來第六節還有課，但是……」

　　「老師請了假？」

　　「是呀，你怎麼知道的？」

　　「我神通廣大嘛。」

　　「蔡小咪告訴你的。」

　　「那裏的話，我今天一整天沒見著蔡小咪。」

　　「她說要去你們學校找你嘛。」

　　「真的嗎？我不知道呀。她說過什麼事找我嗎？」

　　「大概是問你把稿子送去報館沒有。」

　　「送啦，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了嗎？那天小咪把稿子改好交給我，我就一起送去了，而且人家已經開始評審了哩。」

　　「開始評審了？」楚荷尼猛可裏覺得一顆心被提了起來。

　　「我們去冰果店找個好位子坐下來我再詳細的告訴你好不好？」

　　「為什麼要去冰果店？」

　　「我餓了，中午吃太少，還有我記得上次答應請你吃冰淇淋。」

　　「有這回事？你答應小咪的吧？」

　　兩個人來到冰果店，靠裏邊一個安靜的火車座上坐好，楚荷尼要了一客冰淇淋，孫星戈自己點了一份總匯三明治。

　　「三明治很不錯，你真的不要嗎？」

　　「我不餓，」楚荷尼搖搖頭：「現在請你把剛才的話接下去吧。」

　　「你的『玫瑰淚』已經有兩個評審委員看過，都給了很高的評分。」

　　楚荷尼眼睛睜得好大：

　　「有……有這回事？！」

　　「當然有呀。」

　　「我不敢相信，你沒騙我吧？」

　　「我騙你做什麼？楚荷尼，你為什麼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

　　「這種評審應該都是保密的，你怎麼能夠知道？」

　　「保密是保密，可是就會有人洩漏秘密呀。」

　　「你可知道那兩個看了我文章的評審委員是誰？」

　　「這一點，我要替那個向我洩漏秘密的人保密。」

　　「唔，我早就知道你是在騙我。」

　　「楚荷尼你注意到沒有？如果我現在爭面子，表示自己權威，我就把那兩個評審委員的名字告訴你。秘密之所以會被洩漏，就是這種情況下造成的。不，我應該說：這是秘密洩漏的幾種原因中的一種。」

　　「好吧，那麼我不多問了。」

　　「你不應該多問的，多問給自己添麻煩。我記得有篇文章上面寫的一些話很有道理。」

　　「說出來聽聽吧。」

　　「好，那……那是這麼說的：說某甲和某乙在談天，某甲說要告訴對方一個『天大的秘密』。某乙拒絕聽，說他聽了後就得負起保密的責任。如果有一天這秘密被洩漏，他就是無辜的話也難免被懷疑。所以你如果不好奇，也不想洩漏別人家的秘密，也不想平白被冤枉的話，最好不聽也不問。」

　　「唔，的確不是沒道理。」

　　「當然十分有道理。我因此拒絕了好幾次別人家想告訴我的『天大的秘密』。」

　　「但是為什麼你這一次不拒絕呢？」

　　「因為這一次我實在很想知道。」

　　「哈！」

　　「如果你也實在想知道的話，我想我也會偷偷的告訴你。」

　　「我聽了的話有什麼罪過嗎？」

　　「大概沒有吧，」孫星戈笑著：「我們不是秘密洩漏者，我是傳聲筒，你是受話器。」

　　「可不是，那麼請你說出來給我聽吧，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又不是國防的機密。」

　　「好吧，我告訴你，我們大眾書店裏面的大老闆先生也是評審委員之一。」

　　「哦，原來如此。」

　　「你的稿子他看了，還有一個就是你手裏拿著她的這本小說的女作家。」

　　「哦？！她也認為我的『玫瑰淚』不錯嗎？！」楚荷尼好高興。

　　「可不是，答應我，千萬不要說給別人知道啊。」

　　「稿子要經過多少人評審？」

　　「好些人，至少三四個吧，初審、複審、三審然後還有決審什麼的。」

　　「好可怕呀。」

　　「你說可怕？二十萬元獎金你起碼已經拿了十萬啦。」

　　「誰說二十萬元？二十萬好些人分的吧？」

　　「錢多少沒道理，你說是不是？」

　　「誰說錢是那些愚蠢的凡夫俗子心目中所認定的那麼重要？只因為你說我已經拿了十萬元嘛。」

　　「錢這個東西呀，得等你有了的時候才了解它並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有了數不盡的錢，還不知道它並不是最重要的，那你才真的是個愚蠢的凡夫俗子了。」

　　東西吃完，楚荷尼想付賬，孫星戈說：

　　「慢著，今天該我的，等你第一名的獎金拿到手，大夥兒要你請牛排。」

第二十九章

　　這日一大早，朱綠恆接到她姊姊朱紅恆從美國掛來的長途電話。

　　「綠恆！」

　　「姊姊！」

　　「告訴你，綠恆，他……昨天來看我們啦。」

　　「你說楚雨恩？」

　　「是呀，他事先和你說過了是嗎？」

　　「沒有呀，他一句話也沒說。我只知道他這一次開會的地點在東部，昨天我知道他到了華府，心裏也正有那麼一種感覺，沒想到，……」

　　「昨天晚上我們吃過了晚飯，他來了，效聖也在家，兩個人見了面，……」

　　「姊姊，一切……沒……沒怎麼樣吧？」朱綠恆感覺自己的心加速的跳起來了。

　　「這些……你也不必擔心了，……他……我說楚雨恩，帶來好些禮物給我和效聖，……」

　　「他怎麼對你們介紹他自己，姊姊？」

　　「他說他是你的好朋友，你要他來看看我們，我一時還以為真的是你要他來看我們的，……」

　　「不可能，姊姊，你想我怎麼會呢？」

　　「綠恆，我早就跟你說過，這件事無論如何早晚應該……而且我想……」

　　「姊姊，請你不要再提你心裏怎麼想，一切我早已經……」

　　「好吧，我不想在長途電話裏和你爭辯這些，……但是你要記住一點，我只是為你的好處著想的。」

　　「我當然知道，姊姊，一向多虧你疼愛我，否則……」朱綠恆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唉，也別提這些啦，綠恆，這是長途電話呀。」

　　「姊姊，你可注意效聖見了他表情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特別的……」

　　「沒有，我沒看出來什麼特別的地方，他就像見到我們普通朋友的時候一樣。就是後來楚雨恩走了，效聖告訴我他覺得他很好，說他看起來是一個『特別好』的好人。」

　　「楚雨恩第一眼看見孩子的時候呢？」

　　「他也很正常呀，但是的確有非常喜歡孩子的樣子。也許……也沒有什麼特別，你不是說他一向對人熱誠而且喜歡年輕人嗎？」

　　「姊姊，他說過還會來看你們嗎？」

　　「今天早上他就已經又來了，說要陪我和效聖出去走走，我說沒有空，他把效聖帶走了，說回頭再來接我出去吃晚飯。」

　　「你們現在幾點鐘？」

　　「就是快要吃晚飯的時候啦。」

　　「姊姊，我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想求證一件他心裏有點兒猜疑的事。」

　　「他說他猜疑了？」

　　「也難說，因為我……不讓他猜疑。」

　　「你不讓他他就不猜疑了？」

　　「他……他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

　　「我也看得出來呀。」

　　「但是他很相信人，他不是那種愛拿小人心腹忖度別人的，也從來不多思多想以為別人正在瞞騙他什麼，……」

　　「但是這件事……」

　　「是呀，就因為……唉……，姊姊，所以我說……」

　　「說呀！」

　　「你……你要非常小心，說話啦，行動啦，表情啦，……」

　　「綠恆，我還是勸你……」

　　「姊姊，不要在長途電話裏勸我。……你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注意當你回答他問你問題的時候，從前我告訴你的那些話，……我們兩個人的答案應該一致，……」

　　「你放心，那些我都記得，……只是……喲，我聽見汽車開到院子裏面來的聲音了。」

　　「那麼你快去吧，姊姊。」

　　「好，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

　　「姊姊，謝謝你，一切的一切都謝謝你。還得特別謝謝你一件事：當初你的確選了一個姓朱的人做我的姊夫。」

　　※※※

　　「黛尼，請你稍候幾分鐘，讓我和你說幾句話好嗎？」江印白坐在楚家客廳的一隅，見楚黛尼準備尾隨著楚愛尼離開客廳，他便這麼要求。

　　「你想說什麼？」

　　「你……坐下來吧。」

　　「我站著也可以聽呀。」

　　「我回來以後，還沒有和你好好兒的談過，我想……」

　　「好吧，看在大駕屢次光臨我們『市儈的博物館』所賜給我們的光榮分上，我實在應該遵命坐下來洗耳恭聽你還要給我一些什麼樣兒的指點和訓示。」

　　「黛尼，我……我得說……那時候……我真是……唉……」

　　「你知道嗎？江印白，我想我實在是相當對得起你，除了『市儈的博物館』，還有『暴發戶垃圾場』，我沒記錯吧？我父親自我第一天告訴他我和你『意見不合』，便站在你那邊對我不遺餘力的譴責，我也還沒有讓他知道你這一個過去式的他最心愛的『東床快婿』，曾經怎麼樣用別出心裁的形容詞對他譏笑和諷刺。」

　　「事實上我並沒有那種心意，只是……」

　　「只是我父親過分周到，結婚的時候差點兒沒替你把結婚戒指也買了。」

　　「不……我那裏那樣不知道感謝，……如果……你並不是那樣明裏暗裏的提醒我要記住你們家的恩情的話。」

　　「什麼？！你說什麼？！你說我明裏暗裏的提醒你什麼？！」

　　「算了，我又說漏了嘴了。黛尼，那也都已經是過去了的，我也早已經不再計較了。」

　　「但是話應該說個明白，說得清清楚楚的然後分手也好，免得操刀在手的屠夫，還以為自己是刀俎上任人宰割的羔羊！」

　　「黛尼，你想想看，你口才這麼好，說出來的話比我刮鬍子用的刀片還要銳利千萬倍。」

　　「我口才好有什麼用？你總共聽進去幾句我的『好口才』的話？我的比你刮鬍子用的刀片還要銳利的話又怎麼樣？那裏比得上你這個滿腦子都是成見的人說出來的話有……有……教死了躺在棺材裏的人也會氣得直跳起來的力量？！」

　　「黛尼，我……我說，我說不過你，……」

　　「說不過我你也可以把門砰的一關自己到研究室去啦！」

　　「我去的是研究室，不是別的女人身旁！」

　　「你想去別的女人身旁嗎？那是天底下再好也沒有的一件事，請便呀！」

　　「黛尼，不……不要這樣子的使我傷心，你不知道我多麼愛你。」

　　「你愛我？愛？老天，你說你愛我？你這個人知道什麼叫做愛？知道世界上什麼是真正可愛的？知道……這樣謙虛自抑的說出你愛我？」

　　「我心裏面一直是這樣的，只是我嘴裏……不會說，現在說出來，希望你……希望你再不要和我鬧彆扭，我這次回來是……是誠心的接你一齊回到美國去的。」

　　「你……」楚黛尼眼梢看著他：「你說這句話，向你的母親大人請示過了嗎？」

　　「難道這是真的，黛尼？你始終不能夠容忍或者諒解一個年老、沒受過多少教育、也沒有什麼思想見地的，我的母親？！」

　　「她壓根兒不願意看到我和你一齊生活在同一個屋簷底下。」

　　「她不是不願意，她只是擔心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高過她的。」

　　「可憐的你，事實上她完全不了解你的心。」

　　「她誤解我，你難道沒有嗎？」

　　「她的介入，其實也並不是我們兩個人中間的致命傷。」

　　「我知道，我們有自己最基本、最致命的一些問題。」

　　「你現在到底也承認了。」

　　「我不是承認那是問題，我只是完全了解自己的……錯誤，使得本來不應該是問題的事成為問題。還有，那時候我總以為你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你？！你說我什麼時候看不起你？！」

　　「我以為你覺得我們家裏窮，我父親在街頭擺過攤子，……我母親……」

　　「印白，如果我介意那些，你說我還會和你結婚嗎？」

　　「這點我也了解。但是我覺得一切就像我的奮鬥結果使我得到一件金披風，它大得足夠掩蔽我的許多醜點。一旦結了婚，金披風消失了魔力，我醜陋的底子你看起來越醜越陋了。」

　　「有這樣的事嗎？我的感覺只是你的金披風變得越大、越厚、越光芒四射，壓迫得我伸不直身子，睜不開眼睛哩。」

　　「如果你覺得那樣，那就是我的錯誤所在。黛尼，我十分懊悔我……那些愚蠢……不必要的自尊心。還有……我……我以為……唉，……現在我沒得好說，我……三年來的婚姻生活，我實在太對不起你了。」

　　「印白，你這麼一說，我……」

　　「黛尼，不要以為我自覺了不起，事實上我什麼也沒有。這次你離開家，我開始切實的感覺到沒了你我空無一物。我……我……」

　　「印白，你可知道離開你我實在是萬不得已的？我……我何嘗不……關心你？但是我覺得自己多關心你一分便多一分痛苦。……我流產，你居然說我是有意的，因為我不要你『貧賤的種』，流產後我聽醫生的吩咐一段時間不能和你同床，你也誤會我的意思，你以為……」

　　「黛尼，請……請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你知道嗎？印白，直到現在，我的父親和兩個妹妹都還認為你非常好，一切都是我不應該，都是我在使大小姐脾氣。你知道原因在那裏，印白？因為……因為我直到現在都還不願意把你性格上的弱點告訴他們。你說我看不起你，你認為我會因為你『金披風』掩蔽不到的那些『醜陋』而看不起你？！你……你自己想想看，你……你……三年婚姻生活中對我的猜疑和誤解，如果我這次不回到娘家來，我想我應該被送進瘋人院去了。」

　　江叩白面有愧色的低著頭，好一會兒，聲調沉緩地開口：

　　「我……黛尼……我現在不知道應該對你怎麼說，……一切……我……只希望你能夠再給我一個機會。」

　　「這……也許已經不可能了。」

　　「你不能原諒我？你……已經……不相信我了？黛尼？」

　　「我是不是相信你是另外一回事，主要的，現在我答應了王在德，我使他失望過一次，不能再讓他失望了。」

　　「你因為不能讓他失望……」

　　「當然，不能讓他失望也只是另一回事。主要的，他自從第一天看到我便對我非常好，他對我的好可說是無微不至的，而你對我卻是無微不至的挑剔和盛勢凌人。那段日子中我一面痛苦，一面想到那是我勢利眼所應得的報應，我因為羨慕輝煌的學位和你結婚，不知道一個真心愛我的人才是最可貴的。」

　　「那……黛尼……」江印白吞嚥了一下口水：「你說……我……我是沒有希望了？」

　　「我不敢這麼說，要說的話應該說我自己，我只合嫁給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做妻子，對你這位國際聞名的大學者，我是沒有希望了。」

第三十章

　　蔡小咪生了病，楚荷尼到她家來探望她。

　　「小咪，你到底怎麼啦？」楚荷尼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床旁。

　　「頭疼，眼睛看出去亂七八糟的，早上起床腳踩在地上眼前一大片烏漆墨黑的，人就差點兒摔倒下去。」

　　「醫生怎麼說？」

　　「他說我貧血，營養不足什麼的。他的診斷恐怕沒什麼大錯誤，最近我常常瀉肚子，鬧起來起碼就是好幾天。」

　　「瀉肚子有什麼了不起？你說那一個人沒有瀉過肚子嘛！」

　　「可不是，」蔡小咪笑著從躺的姿勢改為斜靠著的：「你來得正好，我一個人正是悶得發慌，我想你們幾個人鬼也不要理我了。」

　　「什麼話嘛！」

　　「那天你和孫星戈兩個人到大學冰果店去吃冰淇淋？」

　　「是呀。」

　　「幽會，呃？」

　　「什麼話嘛！」

　　「不是幽會是什麼？鬼也沒有通知我。」

　　「我到那兒去通知你？孫星戈沒說一聲就跑來，而且你事先還說你要去找他，……」

　　「是呀，我去他學校找他，撲了一個空。我本來約他來我們學校，他又說要上課。原來他偷偷的跑來找你了。」

　　「他幹麼偷偷的跑來？他來是告訴我們關於送稿子到報館去的事嘛。」

　　「我知道的，你的『玫瑰淚』得了最高的評分，所以嘛，最低限度第一名。」

　　「誰告訴你的？！」

　　「當然不是孫星戈。」

　　「孫星戈告訴我那是保密的呀。」

　　「保密的？半天下人都已經知道啦。」

　　「是誰洩漏的消息？不是孫星戈吧？」

　　「我不知道，最低限度他沒有告訴我。」

　　「小咪，這？！這情況？！真是太糟糕了。」

　　「什麼太糟糕？」

　　「你說大家真的都以為我的稿子會被選上？」

　　「怎麼不是？吉仔還在籌劃著要你請吃什麼我們才上算哩。」

　　楚荷尼皺著雙眉嘆了一聲氣：

　　「大家這麼窮嚷嚷的，我要是結果得不到第一名，豈不就要糗到地獄谷裏面去了？！」

　　「你呀，聽到這麼好的消息還杞人憂天。」

　　「不是我杞人憂天，事情還沒到最後揭曉的地步，什麼情況都會發生的。」

　　「這如果是你傷腦筋的心事，你可比我這個坐在地上的小咪更可憐了。」

　　楚荷尼搖搖頭，又嘆了一聲氣。

　　「荷包，你說，寫稿子啦，得獎啦，對你真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嗎？」

　　「重要的倒並不是在於得獎不得獎，」

　　「那麼重要的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只是……我覺得……」

　　「成功或者成名很要緊？」

　　「不……也不三足是那樣。只是……小咪，從小我就覺得可惜自己不是一個男孩子。我爸爸，他沒有重男輕女的意思，只是有一回聽他和朋友談天，他的朋友說：女孩子是可愛，但是女孩子結了婚生下來的孩子要姓別人家的姓，……」

　　「這一點，自私的臭男人定的規律佔了便宜嘛。其實，姓誰的姓只不過是形表上的事，主要的是血緣的關係。」

　　「我知道呀，但是人就是要這麼計較呀。比方說你知道你祖父的祖父的祖父是誰，你注意到你外祖父的外祖父的外祖父是誰嗎？」

　　「我才懶得管哩。」

　　「唔，你現在說你懶得管，到你老了，當了人家外祖母的時候只怕你就不能不管啦。唉，人呀，說起來真膚淺，他就是要別人記得他，念著他，宇宙之大，自我最要緊，哼！」

　　「是呀，人真是太無聊，太死腦筋，太……」

　　「但是，我既然生而為人，我不替自己想，還是得替別人著想，比方說我的父母。……我想，要光宗耀祖，……」

　　蔡小咪縮著脖子笑起來。

　　「你笑什麼？」

　　「笑你光宗耀祖這四個字眼用得太有趣。」

　　「我們女的，沒有什麼大官可以做，……」

　　「你想做大官嗎？」

　　「那是光宗耀祖最好的辦法。」

　　「發大財不好嗎？有錢能使鬼推磨哩。」

　　「我希望自己成一個最偉大的、不朽的、舉世聞名的文學家。如果我能夠做到那地步，我就不比男孩子弱，……」

　　「唔，說的是對的。」

　　「那麼，我也就不辜負父母辛辛苦苦的把我養大了。」

　　「荷包，你真是個孝順的女兒。」

　　「我……這是我唯一的願望，如果晚上星星出現，我對著星星訴願的話。」

　　「沒有別的願望了？」

　　「什麼別的願望？」

　　「比方說男朋友？情人？」

　　楚荷尼眼看著窗外的天，隔了好一會兒：

　　「從前，我對這些事兒很會幻想，現在，不那麼幼稚可笑了。」

　　「這是怎麼講的？」蔡小咪床上坐直了身子。

　　「從前，……你知道我的，對男朋友的事，都想像得非常美，……想……對方一定是世界上最完美最可愛的一個人。」

　　蔡小咪差點兒又衝口而出的提到「烏鴉」，總算她這回抑制了自己。

　　「還想……我和他的愛情，一定是空前絕後的，我……」

　　「慢點兒，空前絕後這四個字怎麼解釋？」

　　楚荷尼也笑了：

　　「空前絕後是說他和我以前都沒有愛過別人，我們相愛後也不會再去愛別的人。」

　　「嗯，是這樣的空前絕後。」

　　「但是現在我的想法和從前不一樣了。」

　　「現在，以前愛過別人的人也可以愛？你愛過某人之後也還想再愛別的某個人？」

　　楚荷尼沒回答，看一眼手錶上的時刻。

　　「荷包，回答我呀。」

　　「唉，」楚荷尼搖搖頭：「世界上真是沒有純情真愛這回事兒啊。」

　　「但是，唉，人真慘，你就是明明知道一切的情況，你也要一頭撞進那種陷阱裏面去。」蔡小咪無限苦惱的噓了一口氣：「即使……即使那一種會使你可憐兮兮的……倒楣得要命的……」

　　「喂，小咪，」楚荷尼瞇著眼睛一副要看透對方心事般看蔡小咪的臉孔：「你是不是……我看你最近有點兒……唔，……小咪，我……我知道了。」

　　蔡小咪揚起了一雙眉毛：

　　「是呀，我最近在戀愛，所以我在鬧貧血，身上的血都教那愛情鬼吸了去！」

　　「可不可以告訴我，小咪？你心裏愛的是那一個？」

　　「不可以告訴你。」

　　「你這一回生病，不是因為愛情鬼作祟的緣故吧？」

　　「荷包啊，你這個人這麼古到這地步？難怪吉仔說你有紅樓夢的筆法，現在是什麼年代，我蔡小咪會落伍到害了相思病？難道你認為有朝一日我還會表演一場倩女離魂？」

　　「紅樓夢的筆法不好嗎？蔡小咪？！」楚荷尼圓睜著一雙眼睛。

　　「嗄？紅樓夢的筆法當然不會不好，」蔡小咪連忙說：「那是最上乘的筆法呀。」

　　「不，你剛才的語氣並不是一種讚美。」

　　「不會呀。」

　　「不會？你說我『古』，不是嗎？古在古的時候是對的，今的時候就不應該了。」

　　「那你自己不是已經心裏明白了嗎？還問我做什麼？」

　　「那一天大家討論稿子的時候你就應該說實話，跟著他們胡言亂語的騙我做什麼？」

　　「什麼人騙你來的？！」

　　「你也在內呀，你這個自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一直把你看作最好的朋友也跟著別人騙我的人呀！」

　　「嘿，我高攀的自認是你的好朋友？你倒楣的錯認我是你的好朋友，我的話說對了，是嗎？」

　　「我管你什麼時候攪對了，什麼時候又攪成完全不對的！我不要你假惺惺的做孫星戈的應聲蟲，他怎麼說你也就跟著怎麼說，好像不那樣……」

　　「楚荷尼你這個荒唐鬼！」蔡小咪大叫一聲從床上光著腳丫子跳下來：「我……你……你……別以為你這個有名望人家的大小姐，別人家……我……我才不想……你……你說誰說那句什麼鬼紅樓夢的話的？那是鬼吉仔呀！記得嗎？！什麼我什麼時候做了孫星戈的應聲蟲！我……我憑什麼要做他……那鬼的應聲蟲？！……」蔡小咪邊嚷邊雙手在楚荷尼眼睛鼻子前面亂揮亂舞著：「紅樓夢！對了，你還說了一句極了不起的話，極了不起！你說你不做曹雪芹第二，哈，好大的口氣！哈！明明白白的現在我告訴你，那時候我不好意思出你的醜，一句話該說的沒有說出來。現在你既然要我說老實話，別做那兩個把你看做皇后公主的人的應聲蟲，那我就聽從你的命令說一句最最老實的話給你聽，你知道嗎？你說你不做曹雪芹第二，曹雪芹第二的角色你也配？！你……你呀，楚荷尼……曹雪芹……他……放出來的屁你也沒有資格聞哩！」

　　楚荷尼的臉色蒼白得比貧血的蔡小咪的還要蒼白，忍著眼中的淚水打開蔡小咪的房門，飛也似的奔跑著去了。

　　※※※

　　「楚黛尼，我……我……」王在德舉眼望著窗外的天空，欲言又止的，雙手在窗檻上敲了敲。

　　楚黛尼坐在椅子裏，手中一杯茉莉花茶。遲疑了一會兒，說：

　　「你想說什麼話，儘管說吧。」

　　王在德回過身來，嚴厲的眼色看著楚黛尼：

　　「我曾經非常相信你，是不是？這是第幾次？我又是閉著眼睛相信你，……」

　　「我又欺騙你這個閉著眼睛的人？」

　　「她……她……那個江老太婆的生日，你巴巴的趕著做一個孝順的媳婦兒？！嗄？是不是？」

　　「在德，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和江印白還沒有正式簽字離婚。我母親生日那一天江印白和他的母親還有妹妹、妹夫都來拜壽。他母親生日就在我母親生日過後第三天，而且人家今年六十歲，是整壽。我父母和兩個妹妹都去參加，我當然不能不去，難道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嘿，現在又是我不懂道理，又是我在亂干涉你的行動？告訴你，我只是像一隻驚弓的鳥，你想想，當年你走，我多麼相信你，……」

　　「在德請你不要再提當年的事，你如果有得說，我難道沒有我的苦衷？你也不要一再強調你相信我，而我不可相信，如果你心裏還是那麼想，你何必這次又來惹我，又來自找苦惱和麻煩呢？」

　　「對，這都是我自找的苦惱和麻煩，我是沒得抱怨的。我既然約束不了自己又來『惹你』，便不應該記住你的缺點，更不應該拒絕接受苦惱和麻煩，我的話現在全都說對了吧？」

　　「你想想看，我對江印白和他家裏的人，還有我的父母和妹妹，早就一點兒也不保留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現在等的只是法律上的離婚手續，不是我愛拖延日子，你難道不能相信嗎？」

　　「也許因為我太了解你的性格，」

　　「我的善變的，朝秦暮楚的性格？！」

　　「我不敢拿這類字眼描寫你。」

　　「但是你字眼以外的描寫方法更高明！這次你告訴我你再也不會那樣了，但是你又忘了自己的諾言。」

　　「哦？你倒說說看，是誰先忘了自己的諾言？你說他回來你不去機場接他，後來不但去了，那天晚上，還雙雙『回』到他的家。江印白今天見岳父，明天請岳母，後天宴小姨，……」

　　「你一向注重的是行動，不是人的心。我為你……得了……我現在懶得對你解釋這些，說……只說江印白，他那麼做侵犯了誰的權利？我的一家人和他見面，接受他的邀請，難道你認為有誰又觸犯了那一項規條嗎？！」

　　「你現在是『一點兒也不保留的』對我『表明態度』了，呃？換句話，我這麼做你認為是我侵犯了江某人的權利，對不對？」

　　「我沒有那意思，我只是告訴你，他並沒有侵犯誰的權利，你也不必因此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的。」

　　「我熱鍋上的螞蟻？你呢？你就像一個雪人，江印白是太陽，他不在面前你萬分的堅硬，他一出現，你便融化在他的腳底下了。」

　　「如果他有那本領，是他的一項本領呀！」

　　「你不妨一生一世的歌頌他的本領，但請你不要再拿我王在德做道具。我不是一塊頑鐵，受不了你把我一次又一次的燒紅了然後扔進冰水裏。」

　　「好吧，王在德，既然你這麼相信，你說我和你從今以後應該怎麼樣？」

　　「你問我應該怎麼樣？簡單呀，難道你自己沒有現成的腹案？再把戲法變回去呀，反正我王在德可利用的價值只剩下一個零，請大小姐像丟掉破衣服、破高跟鞋、破雨傘樣的把它丟掉呀！」

　　「這是你再一次指定給我的一條路了？」

　　「大小姐真是大小姐，隨心所欲的耍弄別人，耍了別人到頭來還說你是被人指使支配的。」

　　「王在德，現在且讓我回憶一些我本來不想回憶的往事：那時候我要出國，你的第一個反應是……」

　　「難道那時候我所擔心和預料的，真的只是我的胡思亂想嗎？」

　　「你能不能耐心的聽我說完我的話再發表意見？！」楚黛尼氣惱的目光一凝：「我……我到了美國不過兩三個月，你的那個好朋友姓甚名啥的？他怎麼向你打的小報告？對了，『楚黛尼在這裏日子過得可真熱鬧哩。』就那麼一句話，你使得我本來夠熱鬧的日子更加熱鬧了，我給你煩得無法定下心來讀書。那一次我因為夜間去圖書館，你打了長途電話來，『不幸』我不在宿舍房間裏，可記得你怎樣對我施展你那呼風喚雨的神威？我後來和江印白開始交往，你可知道，原因中的一項是我需要一個避風港？！」

　　「喲，老天，原來我有這麼糊塗，直到今天還不知道自己曾經榮任過你和江印白的大媒哩！」

　　「一向，你對我的約束、猜疑和爭吵，我都給歸納到一個理由，那就是你愛我太深。你對自己沒有信心，常常說著洩氣的話，我認為那是你謙遜的性格。現在才知道你對別人永遠不信任，認為自己不足夠不是想法子充實，而是竭力的壓制別人。……你……不但使我傷心，也使我失望極了。」

　　王在德著魔般的跳起來，充滿血絲的眼中一份楚黛尼從來沒見過的神色：

　　「楚黛尼，到底，……吞吞吐吐的這些日子，你算是對我攤牌了！好呀，你既然說得清清楚楚的，我也可以不必保留！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一回又是什麼綰住你的一顆心？！江印白那一枚值錢的鑽石別針！我沒有猜錯吧？！你說得好，我必須充實自己，充實我的方法是今天晚上搶珠寶店！明天早上劫銀行！你呀，你……真不愧是你母親的好女兒，世界上金錢是第一，等我一旦有了錢，……」

　　楚黛尼心裏的惱憤水銀柱放入沸水中般的上升到了極點，如果她有那氣力，手裏的茶杯都要捏碎了。但她低頭喝了一口茶，她有她父親的性格，耐得住嚴重緊要的關頭。王在德接續的說他的話，她一言不發的繼續喝著茶，心中的主意已經打定：這是今生現世的最後一次，下一剎那離開這所在，她的一雙腳再也不會踐踏進來了。

第三十一章

　　楚雨恩從美國回到台北，機場上等候行李的時候便抽空給朱綠恆打電話。

　　「綠恆，我回來了。」

　　「我知道你回來了，你臨時決定不去南美，在華府多逗留了幾天，是不是？局長？」

　　「誰告訴你的？哦……我知道了。」

　　「你當然知道誰告訴我的，我的兒子嘛。」

　　「嗄？！」

　　朱綠恆在電話這邊哈哈哈的大笑了。

　　…………

　　晚上兩個人見面，楚雨恩說：

　　「所以你已經知道我這一回偷做了一件什麼事了？」

　　「為什麼要偷做？去的時候問我一聲再做不好嗎？」

　　「我是想……」

　　「你是想如果告訴我，我就會事先和我姊姊議好騙你什麼的，是嗎？」

　　「那裏……我那裏有這種意思嘛。我……我本來沒有時間，後來因為約見的人臨時有要緊的事不能會面，我……我才想到去……事實上，我實在忍不住，你心愛的人，也……也真想去看望看望，……」

　　「所以這又是你比我有辦法的地方，我可以想看望就看望你心愛的人嗎？」

　　「你姊姊早就認識我的，不是嗎？」

　　「可不是，我當然早就迫不及待的在她面前把你炫耀出來了。」

　　「你知道嗎，你姊姊對我可比你對我好得多。」

　　「那是不難想像的，我那外甥呢？」

　　「你猜猜看你外甥對我怎麼樣？」

　　「你買了一套他最愛玩的儀器給他，當然不必讓我費心的猜了。」

　　「你姊姊告訴你了，唔？」

　　「當然，這麼重大的一件事，她和我一樣的感到受寵若驚哩。」

　　「告訴你，你外甥他喜歡我，才真的教我受寵若驚哩。」

　　「哦？」

　　「外國小孩子多半不喜歡年紀大的人，不是認為和對方無話可說，便把對方看作『異鄉人』。你外甥在外國長大，沒把我這個老頭子當異鄉人看待，豈不使我受寵若驚？」

　　「在國外長大的孩子也都學會很現實，我說你給他的那些好禮物發生了作用嘛。」

　　「你不能這樣冤枉他，我送給他那些東西是後來的事，他看到的時候我都已經離開了。」

　　「事實上，我姊姊告訴我，那孩子的確喜歡你。」

　　「我也的確喜歡他，他非常聰明、懂事而且有禮貌。和他在一起兩三天，……真有意思，……」楚雨恩滿臉的笑意：「那孩子……他……看人比照片上的模樣兒還要可愛，我覺得，他確實長得很像你，尤其是眼睛和鼻子這一帶，還有笑起來的時候，照片上他還有點兒像你姊姊，看人可就不怎麼像了。」

　　朱綠恆笑著：

　　「我想這也許就是你喜歡他我也喜歡他的原因。」

　　「唔？」

　　「因為他長得像我呀。」

　　「你愛他，他也一樣關心你，知道我剛從台灣去，第一句話便問我你是不是都好，國語也講得那麼好，你姊姊還給我看她每天要他用中文寫的幾篇日記，寫得好得很哩。」

　　「這都是我姊姊教導得好，她說不能夠讓他忘了他是一個中國人。」

　　「你姊姊真了不起，真是一位非常可尊敬的人。」

　　「是呀，」朱綠恆點點頭：「她不但做人好，學問也好，在大學裏教書，洋人想排擠她到頭來只有甘拜下風。」

　　「這一點我不難想像，這次我和她談了很多，她也使我打自內心的甘拜下風。……還有，我很高興她沒把我當外人看待，和我談到很多有關效聖的事，她希望我以『一個男人的看法』給她一些意見。我勸她把效聖送回國來上大學，她同意，但是說也要徵求你的意見，如果你也認為這樣做更好的話，她就要把孩子送回來交給你了。」

　　朱綠恆笑著搖搖頭：

　　「你不知道，這就是我姊姊暫時不讓效聖回國來的表示。她曾經和我說過，為了學制和語文上的問題，還是讓效聖留在美國念完大學比較省事。」

　　「這當然也是一種辦法，但是暑假寒假裏可以讓他多回來看看呀。」

　　「我姊姊比較忙，常常分不開身，如果她什麼時候想帶效聖回來，當然都可以。」

　　「我跟效聖說希望他假期的時候回來，來了可以找我這個大朋友。」

　　「你不會糊塗得真的這樣告訴他吧？」

　　「為什麼我不可以這樣告訴他？」

　　「好吧，如果他聽你的話回來找你這個大朋友，你怎麼樣對你家裏每一個人介紹你這一個小朋友呢？」

　　※※※

　　這個星期天，孫星戈給楚荷尼撥了一個電話，兩個人唧唧噥噥的說了好半天，然後孫星戈打電話給蔡小咪，兩個人也在電話裏說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話。

　　傍晚，孫星戈來接楚荷尼，林和吉去接蔡小咪。四個人在國父紀念館廣場上碰面，一齊進去聽了一場音樂，散了場，孫星戈、林和吉和蔡小咪三個人走在前面，楚荷尼一雙眼睛東瞧西望的走在最後頭，四個人隨著群眾從國父紀念館裏出來。

　　人行道上，四個人肩並肩的走著，孫星戈和林和吉談了好一會兒有關晚上的音樂，蔡小咪也說了好幾句，楚荷尼一聲不響的。

　　「去冰果店，我請客。」林和吉說。

　　「先去吃一碗餛飩怎麼樣？我餓了。」是孫星戈。

　　「荷尼決定去那裏？」林和吉問。

　　「那裏都不去。」楚荷尼說。

　　「為什麼？」

　　「不想吃東西。」

　　「不想吃你看我們吃。」

　　「小咪你想吃什麼？」孫星戈問。

　　「我也並不餓，荷包怎麼說呢？她去的話我也去。」

　　林和吉又問了一旬，楚荷尼不則聲。林和吉又追問，楚荷尼便一聲好吧。孫星戈又說吃餛飩，四個人這便來到這家餛飩店。

　　小桌子旁坐定，孫星戈、林和吉和蔡小咪都說要吃餛飩。楚荷尼想了想，說她來客蛋花湯。餛飩上桌，蛋花湯也端來了。

　　「喂，四小姐，」林和吉一雙眼睛看著楚荷尼：「你家三位姊姊千金的芳名黛、愛、珊，是不是也因為大、二、三的諧音在裏面？」

　　楚荷尼沒回答，蔡小咪說：

　　「吉仔算你聰明，完全答對了。」

　　孫星戈笑著：

　　「本來的嘛，紅樓夢裏面的史湘雲不是老把賈寶玉叫作愛哥哥嗎？」

　　「那麼楚荷尼的名字為什麼不是絲尼，絲綢的絲。……俗氣了一點兒，呃？要末叫思尼，思想的思。不，也不大好，會教人聯想到小尼姑思凡。還是叫斯尼，斯人獨憔悴的斯。」

　　「林和吉少嚼你的大舌頭，什麼斯人獨憔悴！」孫星戈笑著睨了林和吉一眼。

　　「楚老伯想過給荷包取個名字叫詩尼，但是荷包的祖母叫蕙詩，所以避諱。」

　　「我認為還是荷尼好。」孫星戈說。

　　「可不是，如果取一個有四的諧音的名字，荷包的英文名兒可就是Snake了。」

　　林和吉和孫星戈都笑了。楚荷尼仍舊面部毫無表情的手裏的湯匙攪動著她那一碗蛋花湯。

　　「蔡小咪，你怎麼一天到晚荷包荷包的？那是你給楚荷尼的綽號嗎？」林和吉一塊熱毛巾抹抹嘴巴又想起了一個話題。

　　「那是我們小學五六年級時候投稿班上的壁報她用的筆名。我們的主編名叫何莫，便自稱蛤蟆。他說筆名不要太文雅，主要的容易記，好給人深的印象，所以建議把荷尼改作荷包。我的小咪本來不文雅，所以照舊。還有一些人都讓他按照他們的本名給改做木馬、毛頭、怪客等等的。」

　　「你說你和楚荷尼小學的時候便同學？」

　　「你問她嘛。」蔡小咪眼梢一瞥楚荷尼。

　　「我們幼稚園的時候便『不是冤家不聚頭』了。」

　　「不，我們『聚頭』還比幼稚園的時候早一步，那時候我們都不過兩三歲，常常楚老伯把她送來我們家裏請我媽媽幫忙照顧。每一次她來了，我媽媽便把她丟進有我在裏面的嬰兒室；每一次她見了我，伸手就搶我的糖果和玩具。」

　　「你乖乖的由她搶嗎？我看你也不是由人隨便欺負的角色呀。」孫星戈笑著說。

　　「當然，你算是很了解我的，呃？我為什麼要讓她？！荷包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嘛！我從知道用手抓人的時候便抓她的頭髮了。」

　　「喲，蔡小咪，你好狠心呀！」

　　「你心痛？那你幫她出口氣，要怎麼報復儘管吧！」

　　「那裏話？你們兩個好朋友，也像親姊妹，吵歸吵，永遠不傷感情。我是多嘴在這兒開玩笑，你居然當真起來啦？」

　　「去冰果店吧，」林和吉說：「本來我說我請，現在該你賠罪了，孫星戈。」

　　「我請就我請，兩位小姐賞臉嗎？」

　　「我得回去了。」楚荷尼說。

　　「還早嘛，回頭我可以送你和小咪回去。」

　　「楚荷尼別老做煞風景的事，回頭我們還要談稿子。」林和吉說。

　　「去那一家冰果店？」楚荷尼問。

　　「你說呢？」是孫星戈。

　　「還是大學冰果店。」

　　「對，那兒乾淨，音樂也好得很。」

　　「我們走了吧。」

　　「我得回去了。」蔡小咪說。

　　「怎麼嘛？去冰果店呀！」林和吉嚷。

　　「我不去。」蔡小咪沉著臉。

　　「聽音樂的時候你就說口渴呀。」

　　「現在不渴了。」

　　「這是怎麼說的嘛，你們莫名其妙的女生！」

　　蔡小咪拿了她的小包包立起身來匆匆地就向外邊走。

　　「慢著，讓我送你回去呀！」林和吉叫。

　　蔡小咪不理會，已經走出店門了。

　　「這是什麼意思？嗄？孫星戈，你心裏有數吧？」

　　孫星戈不言語，看了楚荷尼一眼。

　　「我們散了吧。」楚荷尼說。

　　「散，散，散，你們這些莫名其妙的女生！」林和吉握著拳頭向著天空揮出去。

第三十二章

　　「大姊，大姊，……」楚愛尼來到楚黛尼房中：「大……江印白他……他來了。」

　　楚黛尼神情疲乏的看了楚愛尼一眼，打從床上坐起來。

　　「你怎麼了？大姊，身體不舒服？」

　　楚黛尼搖搖頭，雙手掠了一下頭髮。

　　「江印白他說想跟你說幾句話，……說，他決定下個月初回到美國去了。」

　　楚黛尼下樓到客廳，江印白坐在沙發裏，見了她立起身，說：

　　「你臉色不大好，黛尼，身上那裏不舒服嗎？」

　　楚黛尼不答話，長沙發的一端坐下來。

　　「我請愛尼替我轉達的話她說了吧？」

　　「她說了。」

　　「我覺得，如果我留在國內給你的困擾這麼大，我是應該走了。」

　　楚黛尼沉吟了一下子，舉眼望著他：

　　「無論如何，印白，我很感謝你這次對我說的許多話，這是我向來沒有想到的。」

　　「那是……我心裏……唉……我真不知道……那時候我……」

　　「也許……我是說……的確……我也有很不應該的地方，我不知不覺的……」

　　「黛尼，一切……真的……都是我……太對不起你了。」

　　楚黛尼心裏茫然的：

　　「你說，你下個月初走？」

　　「是的，……這下子回去，我不知道自己更要怎樣孤獨和悲哀，我……」

　　「印白，你難道忘了嗎？只要你願意和任何一個女的在一起，對她來說，都是一樁天大的喜訊呀。」

　　「嗄？！我居然荒唐到那種程度？連腦子裏想也沒想過的念頭，也會在嘴巴上胡說出來嗎？」

　　楚黛尼不覺笑了：

　　「沒有，你並沒有那麼說，那……那只是我的意思，我是在提醒你，不要忘了你自己的……一切有多好。像你，不會過著孤獨和悲哀的日子的。」

　　江印白搖搖頭：

　　「你說我還會去找別的什麼人？即使我能夠像第一次那麼幸運，我……我也沒有……那一種心情了。」

　　兩個人緘默了一會兒。江印白囁嚅的開口：

　　「這回……到美國，想……搬個家，……那時候沒聽你的話，……那一次地震，我們臥房上面的天花板差點兒掉下一塊來。」

　　楚黛尼想說那時候她提議搬家和修理房子完全是為了安全和整潔，並不是如他所說「處處爭取體面和堂皇」。但現在再來這一番解釋十分多餘，便就不則聲。無論如何，那時候長途電話中問他地震的情況，他沒提天花板的事；如今竟在不必多此一舉的時刻，說出她不能想像他居然會說的話。真的，如果他不是變成大愚，便該是大智了。

　　「車子也想換一輛新的，……」

　　那一輛他花了美金六百元買的「機器十分好」，「車子最重要的是機器」的第九流的破老爺車；坐上去醜態百出和險象橫生以外，駕駛人除了他自己別人無法勝任。因為方向盤「有些小毛病」，轉彎抹角的時候沒有一些「特別的處理」，便將「一瀉千里」。「這樣有多好，誰會向我們借車子？哈哈哈哈！」楚黛尼那時候想著那輛車子就想哭，現在卻也想哈哈一回，但看了一眼江印白，把那「哈哈」忍住了。

　　「但是，……」江印白的聲調非常帶著情感和悲傷：「現在，……搬家和換新的車子……都已經是毫無意義的事了。」

　　江印白心中還有屋子裏、車子裏留著好些她和他間回憶種種的意思，不管那回憶是不是美好的，都……唉，教他萬般的、不勝的戀戀和依依。……留著房子和車子吧，除了時刻提醒他曾有的固執和愚蠢以外，還何堪那份觸景生情？！……他想把這心意說出來，卻又不知道如何措詞，心裏正躊躇，楚黛尼已經沙發裏起立，準備送「客」了。

　　「黛尼……」

　　楚黛尼的表情冷靜卻也有份悵惘：

　　「再見了，印白，你走的時候原諒我不去機場送你了。」

　　※※※

　　「孫星戈，告訴你，請你從此以後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你聽清楚了嗎？」楚荷尼手裏握著話筒，聲調顫抖的對孫星戈說。

　　「哦？理由是什麼？我倒需要聽聽看啦！」孫星戈一向討厭別人對著電話「粗嗓門」，這下子自己的嗓門可也粗了。

　　「沒有什麼理由不理由的，我就是……不要聽你給我……呃……掛來的電話，這……這是我的自由，我有自由不聽你說話，你攪清楚了嗎？」

　　「沒有攪清楚，誰不許你聽我的電話？」

　　「沒有誰，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了，你的母親。」

　　「沒有的事。」

　　「荷尼，你不用瞞我，那時候我和珊尼打電話，你母親就吩咐她不要接聽。」

　　「你可不要冤枉我母親，我不聽你的電話也不想再和你交往，和她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什麼？！你說也不想再和我交往？」

　　「不聽電話也就是不必往來的意思，這兩句話本來只是一句話嘛。」

　　「荷尼，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使得情況突然變得這麼嚴重起來？」

　　「沒有。如果有，你自己頭一個心裏先明白，何必問我？你說對不對？」

　　「那麼這是什麼鬼在作祟，楚荷尼？！」

　　「幹麼這麼大聲嚷呀，你是怎麼一回事嘛！」

　　「你……你……楚荷尼，你自己嘴裏說了什麼還問我怎麼一回事？你……你……真……」

　　「老天，人家只是想好好兒的跟你商量商量，從今以後，我們不要做什麼多餘的事使得……」

　　「多餘的事？請問你和我做過什麼多餘的事了？！」

　　「不要激動，孫星戈，聽我解釋，我說我們是一對……不，我說我們是兩個……一般朋友的……朋友，對不對？」

　　「不對，我說我們是一對……呃……非常要好的……呃……好朋友！」

　　「好吧，好朋友，蔡小咪和我是好朋友，你和林和吉是好朋友，蔡小咪和你是好朋友，我和林和吉是好朋友，所以，你和我也是好朋友。」

　　「你的腦子真精明，A+B等於○，C+D等於○，A+C等於○，B+D等於○，所以B+C也等於○，對不對？」

　　「由你怎麼說，我的話你聽清楚了就好。」

　　「聽清楚了，你接下去解釋呀。」

　　「好，我是說，既然我們是普普通通的……呃……大家彼此都一樣的好朋友，我們如果不小心做了某些多餘的事使你真正的……呃……一兩個好朋友難過，我們就要……」

　　「楚荷尼，你不需要再說下去了，我現在完全懂你的意思了，你根本可以開門見山的說，何必這麼拐彎抹角的浪費你自己的精神和我的時間？」

　　「你真的懂我的意思，嗄？沒誤會？」

　　「楚荷尼，你聰明，我孫星戈也不笨。你說你和我只不過普普通通大家彼此都一樣的朋友──現在我要照你的意思說清楚，是的，我們只是兩個普通的朋友，也不需要說是什麼要好的朋友──從此以後我和你河水井水互不干擾，免得有人看了難過，認為你已經被我同流合污了。」

　　「喂，孫星戈……」

　　孫星戈已經砰的一聲把電話掛斷了。

第三十三章

　　窗外雷雨交加，屋裏朱綠恆和楚雨恩偎依著坐在一把長沙發上。前一刻，兩個人循著山徑走來小白屋，有天邊的晚霞和低飛的蜻蜓，有花香伴送著蟲兒的鳴奏。……而這剎，又一陣震耳的雷聲，室內電燈熄滅了，眼睛看出去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驀地，一道閃電起自山的那一邊，小房屋連接著天邊通亮了起來。

　　「雨恩，常常，我在想，我們兩個人的房屋，白色的、綠色的、橙色的、紫色的，排列在一起多姿多采像天上的一道彩虹，有日我拿起筆來寫篇文章，可以把它題名做『彩虹屋』，你說有道理嗎？」

　　「美雖然美，可是虛幻、一片空？」楚雨恩嘆口氣，印一個「摯情長永」的吻在朱綠恆額角上。

　　「做人，如果要說虛幻和空洞，誰也都是一樣的，主要的在人自己的意念和心中的感覺。說實話，我覺得我們活得比誰都好，都更快樂。」

　　「謝謝天，你今天情緒好，唔？」

　　「你難道不這麼感覺嗎？」

　　「你早就知道我是這麼感覺的，但是，一切都只是顧念著我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以常常在你耳旁叨唸著這句話呢？」

　　朱綠恆含笑閉上了眼：

　　「也許你說得對，我今天的確情緒好極了。」

　　「唔，給我猜著了。原因呢？你呼籲多時的人人醫院開始興建了？還是知道朱效聖學校裏給了他一項學業成績特優的獎？」

　　「你怎麼知道效聖得了獎？」她睜開眼睛。

　　「你姊姊寫信告訴我。」

　　「我姊姊真沉不住氣，高興到那個樣子，我看她差不多要油印起傳單告訴天下人了。」

　　「這的確是件可高興的事，我也覺得非常高興哩。」楚雨恩雙手摸撫著她的在他手中的一隻手：「對了，我告訴過你沒有，效聖給我寫了一封信，」

　　「你告訴過我了。」朱綠恆笑起來：「你還把他信裏所說的話告訴我。」

　　「真的嗎？你看我……最近多麼糊塗了。我……那天收到他的信，心裏太高興，只等著告訴你。後來夢見在一家餐館裏，好像在美國，又像是台北那次看見你們的那家川流菜館；你、我和效聖三個人。我記得自己一遍又一遍的把效聖給我寫信的事說給你聽，醒了以後……」

　　「醒了以後沒有使你又睡不著覺吧？」

　　「後來什麼時候我把這件──我說效聖給我寫信的事告訴你我不記得，腦子裏迷迷糊糊的，好像……」

　　「你還不相信這是你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的結果？你是太忙太累了。」

　　楚雨恩默默的，把朱綠恆的手背貼在自己面頰上。

　　「黛尼的事又讓你煩惱了？」

　　「其實我為她們煩惱，也真是永遠煩不完。」

　　「可不是，你工作這樣繁忙，夜裏睡不好，又三天兩頭的傷風。醫生要你多休息，你不但不能休息，還時刻的心裏煩惱這個，擔憂那個，……」

　　「我何嘗不知道，但是要我不煩惱，也真是談何容易。」

　　「這點我也了解，否則……佛家為什麼說人生是苦海。」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人太笨，永遠找不著岸。可是話說回來，找得著岸的便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麼？」

　　「是佛呀。」

　　「你我離成佛的階段都還遠。」

　　「我是成不了佛的，你比我有希望得多，綠恆。」

　　「不見得。」

　　「你到底也說了一句良心話，」楚雨恩笑著：「你常常說你有多超脫，但是，當你想不開的時候，只怕比誰都要小心眼兒。」

　　「我知道你認為我小心眼兒，那時候我告訴你有人聽我建議蓋一所為『人人』謀福利的醫院不但不贊成，還說了許多誹謗的話。你聽了只是默不出聲的，一點兒替我打抱不平的意思也沒有。」

　　「我想現在我不必多話你也已經了解了，本來和大眾發生關係的事是最難處理的，我沒有輕視女人的意思，但你得承認女人做事經驗不夠……」

　　朱綠恆立刻打岔：

　　「女人做事經驗不夠我不否認，但是原因在那裏？原因在我們女人都是飯桶嗎？」

　　「不，說飯桶當然我們男人比你們飯桶得多，你們女人不但飯吃得比我們少，而且一個個剔透玲瓏的水晶心。做事經驗不夠是我們男人剝奪了你們做事的機會，所以連帶的……」

　　「可不是！」朱綠恆笑了。

　　「現在我接下去剛才說了一半的話，我父親最愛說一句話：『五百從軍，五百從賊』，做人處事你即使百分之百的走正途，鼓掌的群眾充其量也不過全體的半數，……」

　　「所以當你知道自己選擇的是正確的路線，挨人的罵應該毫不在意？」

　　「一點兒也不錯，如果你沉不住氣，你便永遠完成不了大事業了。」

　　「我想，我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只是……」

　　「只是你沒有親身體驗過，像你是個醫學院的學生，很清楚開刀是怎麼一回事，但當你第一眼看到血從刀口流出來，你就立刻昏倒了。」

　　「這個比方打得並不好。」

　　「不管怎樣，你得承認在社會上做事女人可以說仍舊在學步的階段，很多地方要很冷靜的觀察和……」

　　「向你們男人學習？」

　　楚雨恩笑著：

　　「想想看這一次你能夠這樣的成功，難道不是因為你擇善固執，把握住目標的結果？一個真正為社會人群謀褔利的人，不必擔心得不到大眾認同的。我那時候對你這麼說，你又說我不積極；現在回想你當時萬分激動的心情，是不是覺得浪費了？」

　　朱綠恆緘默了好一會兒，說：

　　「但是你不知道這些日子來我心裏如何矛盾和徬徨，我甚至還開始懷疑自己這樣做是不是對的，……雖然我明知道那些誹謗我的人的居心，但是有時候卻好像心中有一群小鬼在幫他們的忙嘲弄譏笑我自己，我……」

　　「我了解你的意思和心情，這……這也是人之常情，我們都難免……」

　　「雨恩，你說這是人人都會這樣呢？還是我比別人特別脆弱不中用？近來，我不知道怎麼的，就是不能夠……」朱綠恆說著忽然無法自禁的泫然欲涕了。

　　又一道耀眼的閃電起自暗黑無際的天邊，接著是一連串驚天動地的雷聲；像老天爺在他們鐵板製成的屋頂上推動著成百成千的巨桶，又好像連珠般的炮彈圍繞著他們在轟擊。山林震撼著，小白屋彷彿即將散為碎片了。

　　雷雨到底停了，小白屋安詳如故。開了小窗，楚雨恩和朱綠恆並肩站在窗口看著窗外的景物。天的那邊也綻開了一扇靈芝草形狀的窗，月亮露臉了，簇擁著萬道藍寶石色彩的光輝。一陣陣雷雨過後特有的清新的氣息，滿耳淙淙潺潺的水聲。……

　　「你看，綠恆，我們的世界多麼美。」

　　「明天早上起來，我們又各分西東了。」

　　「我們等著下一次月圓的時候，唔？」

　　朱綠恆不則聲。

　　「告訴我，綠恆，『彩虹屋』描寫起來從那裏寫起？」

　　「月亮，從它的缺到圓、圓到缺。」

　　「然後缺的又成了圓。」

　　「然後圓的又成了缺。」

　　「不，我們的缺永遠是圓的開始，綠恆。」

　　天上那靈芝草形狀的窗關閉了，月亮又已沒入那煙紗般的黑雲裏。

　　「雨恩，我想我把這篇文章的最後一句話也想好了：我們有可愛的小白屋、小綠屋、小紫屋、小橙屋，……事實上，上天知道，那一幢真正屬於我們的小屋在那裏！」

　　楚雨恩把搭在朱綠恆肩膀上的手臂收攏了一下，朱綠恆倚靠在他身上默默的流著淚──她那近來時常突如其來的、她自己所說「莫名其妙」的眼淚──楚雨恩有份無措的感覺，不知道應該怎樣安慰她。心中想：上一刻她問他一個問題，也許他應該反問他自己：是不是他的緣故使她變得這樣「脆弱不中用」了？！

　　※※※

　　楚愛尼得知沈依依感染重感冒發高燒，這個傍晚來到醫院探望她。三○五病室外面，見室門大開，床上不見病人，兩名工友正在房中打掃著。小套房裏出來了謝羽光，手裏拎著兩隻小箱子。見了楚愛尼，說：

　　「走吧，她已經被送到太平間去了。」

　　車子裏，謝羽光的神情和往日一樣平靜的手扶著方向盤。這是沈依依三年又八個月以來多少次「致命危關」中的一個終於致命的危關，每一次醫生告訴他必須作心理上的準備，但每一次都僥倖過關。這一次無法倖免，他心理上所作的準備也已經足夠抵擋任何嚴重的「意外」了。

　　「怎麼這麼快？」楚愛尼心中那一份驚震還在牢牢的抓攫著她。

　　「感冒引發了肺炎的併發症，今天第三天，走的時候只聽她喉嚨裏咯的那一聲，手腳早已經冷了一大截了。」

　　「你看著她斷了氣的？」

　　「是的，六點半鐘的時候，剛剛好我來，如果早一步或者發生在夜裏，那我也就無法送她的終。」

　　「你自己怎樣，累壞了吧？」

　　「沒有，我已經說過，這是早晚會發生的事，我已經……學會應付了。」

　　「上一次我去看她，不是說情況很有好轉嗎？」

　　「是的，那是說她那缺少抵抗力的身體不受病菌感染的話。唉，愛尼，一個健康的身體都會受感染生病，何況她？」

　　楚愛尼默默的一會兒：

　　「有什麼事我們可以幫忙的嗎，羽光？」

　　「沒有，沒有什麼事，屍體明天火化，然後舉行一個追悼會，然後落葬在公墓裏。然後……就……就沒事兒了。」

　　…………

　　沈依依的骨灰落葬在公墓的一隅，參加典禮的一些親友散去，楚愛尼留著幫謝羽光的忙清理了墓上凌亂的花束和花圈。然後，兩個人在墓旁那兩棵新種的桂樹旁邊的一堵矮牆上面坐下來。

　　「依依最喜愛的花兒是桂花，三年又八個月來她看不見桂花的美，聞不到桂花的香。人死後如果有靈魂、有感覺，現在，她已經和葬在這兒的許多鬼魂一樣的可以欣賞桂花了。」謝羽光嘆了一口氣：「依依車禍後癱瘓在床上過了三四個月，我的一個學醫的朋友就勸我讓她『安樂死』。」

　　「你對『安樂死』這一件事看法如何呢？」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如果依依自己有知覺，很痛苦，感到目前的情況生不如死，而她的病體又是毫無希望的，也許我會認為『安樂死』是件不錯的事。但事實上依依沒有什麼感覺，所以她活著──說得正確一點，半死不活的活著──是我的安慰和希望。我雖然認為這也許是我的自私，但我總希望生命的力量會使她一天天的好轉，醫藥上日新又新的發展有一天會對她有幫助……如果那些都只是空想，在不會使她增加痛苦的原則下，能夠看她多活著一天，我自然不認為應該讓她『安樂死』。」

　　楚愛尼點點頭：

　　「我同意你的看法，羽光。」

　　謝羽光沉鬱的目光投射在沈依依的新墳上：

　　「有一些話，我本來不想提，現在說出來給你聽聽也無所謂。如果……如果不是那時候依依遇著一場車禍，我想她和我早就已經離婚了。」

　　「嗄？！」楚愛尼睜大一雙眼睛。

　　「我們兩個人性格不一樣，我是個如她所說的很『鈍』、也很『死』的人。而她是靈，而且活。我們結婚後沒多久，她就發覺和我生活在一起『無聊得要命』。……」

　　「我們，在洛城的幾對中國人夫婦朋友每個月有次聚會，大家在一起吃飯啦，談天啦，玩牌啦，……藉此消除一些在異鄉的寂寞，……依依……她……和我的一個朋友，他也是結了婚的，兩個人……好了起來，……」

　　「哦？！」

　　「你想像得到我那時候的心情。在國外，本來只是夫妻倆相依為命的情況，何況我又那樣愛她。所以那一個晴天霹靂，真使我差不多發瘋了。後來，總算我慢慢的平靜下來，我答應她和我離婚，我既然不能夠使她快樂，留著她也只有增加自己的苦惱。……」

　　「依依打算和我離婚然後和她的男朋友結婚，他也那麼打算；但是他的妻子不答應，雙方面的分離和結合因此耽擱下來。就在這時候，依依遇著了車禍。……」

　　「所以，愛尼，現在我更感覺：人生真的只不過一場夢，依依遇著車禍，我和她的夢又換了一場景。至於之前的是什麼景我已經不去想它，也已經把它忘掉，也已經和她和我都沒有關係了。」

　　「羽光，你……你真了不起。」

　　謝羽光搖搖頭：

　　「我稱不上什麼了不起，有時候我想：依依的變心可以說是上天或者她給我的恩惠，如果沒有那一場，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承受她的車禍給我的打擊。那是太重太大的使我無法挑負的擔子，她的『變心』讓我先挑起一半，然後再另一半，否則我今天可能命也沒有了。」

　　楚愛尼心裏著實感動，本來還想早晚找個機會批評他那天所說：「然後落葬在公墓裏，然後就沒事兒了。」一句話中的「沒事兒了」。現在完全諒解他，他是個真心人，但在沈依依眼中他是那樣的「鈍」和「死」。沈依依沒有機會明瞭她的錯誤，那是上天給她的一份褔澤，還是一種懲罰？！

第三十四章

　　這個傍晚，楚荷尼來到孫星戈學校裏的圖書館；林和吉事先對她指點了「方位」，所以她沒隔多久便找著孫星戈。見他老僧入定般坐在那兒垂目閱讀，真是一副林和吉所說「對人間世的一切立意永斷瓜葛」的模樣。楚荷尼輕悄悄的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來；輕輕的一聲咳嗽，孫星戈抬起頭。楚荷尼推給他一張紙條，孫星戈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是：

　　「我想和你談談，我們到外面去一下子好嗎？」

　　孫星戈本想回她幾個字等他還有兩三頁的書看完後，再一想，合了書本立起身。

　　兩個人走向大草坪，楚荷尼問道：

　　「知道我的來意嗎？」

　　「不知道。」

　　「林和吉來找過我，……」

　　孫星戈默默的。

　　「蔡小咪也對我說了好些話，說……你去看過她？」

　　「是的，因為我想了想，為什麼事情會發展到這樣莫名其妙的地步，我……我不一定非要怎樣怎樣不可，但是，一切事一定要攪個明白清楚。」

　　「我也是因為認為大家是好朋友，我也不一定非要怎樣怎樣不可，為什麼……」

　　「為什麼不成全蔡小咪和我中間的戀情，你是這意思嗎？」

　　「我……始終糊裏糊塗的，不知道蔡小咪……呃……對你那麼好。」

　　「我也始終糊裏糊塗的，不知道自己愛上了蔡小咪？」

　　「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不是嗎？」

　　「即使你認為我孫星戈是你口袋裏面的一隻癩蛤蟆，你也沒有權利把我送給什麼人！」

　　「我沒有那麼做，只是，如果為了我，蔡小咪心裏有了誤會，那麼我……」

　　「就應該趕快替別人出一些主意？」

　　「孫星戈，我沒有氣力和人作拔河比賽，尤其是當對方是我的好朋友。」

　　「你們兩個人為誰拔河？區區的我孫星戈嗎？楚荷尼，我有資格使得你為了我和別人作拔河比賽嗎？」

　　楚荷尼不則聲。

　　「那天，你電話裏對我說那一番話，我真是莫名其妙，自問對你除了百分之百的『尊敬』，還敢有半點妄想和造次？……坦白的說，我對你……唉……」他打住了。

　　「我知道的，你看我是珊尼的妹妹，……」

　　「你呢？難道把我看作你的三姊夫？」

　　「我當然不會那麼『驢』，但是感覺上……」

　　「感覺上我還是和你三姊關係密切的？」

　　「我也沒有那麼想，只是也許……」

　　「也許你這個人往往有錯覺。」

　　「那天你去看小咪，對她怎麼說？」

　　「我說希望她千萬不要錯怪你，更希望不要為了我的緣故使得你們兩個好朋友翻臉，……」

　　楚荷尼嘆了一口氣：

　　「我和小咪的感情，真是不應該為你的緣故鬧翻的。」

　　「我還告訴她，你們兩個人都是我的好朋友，是不是有朝一日其中一位肯接納我做她的情人，還看我的運氣和努力。」

　　楚荷尼沉默著。又嘆了一口氣：

　　「孫星戈，自從我認識小咪，她這是第一次這樣神經兮兮的舉動。」

　　「我該怎麼說呢？」

　　「應該說你非常光榮，不是嗎？」

　　「我半點這種感覺也沒有，我只覺得……自己怪洩氣的……」

　　「那你也是有了錯覺了。」

　　前面是那一棵林和吉所說的「母雞樹」，那一次蔡小咪說要向孫星戈借小說書，要楚荷尼陪她一齊到學校裏來找他。加上林和吉，四個人就坐在這棵大樹的「翅膀」底下，吱吱喳喳、嘻嘻哈哈的做著四隻愉快的小雞。……

　　「坐坐吧？」孫星戈問。

　　兩個人面對面的盤膝坐在草地上，孫星戈舉眼看著楚荷尼，她也舉眼看著他。楚荷尼的眼睛是天底下最最美麗的，那當中蘊含著令人心折的鬼精靈、令人感動的善良和純真。……孫星戈那一雙亮得透澈的眼用海水的深幽來形容也嫌不足夠，那當中……彷彿是整個的宇宙，還彷彿，宇宙以外還有無窮無盡的……一切。唉，也不必瞞騙自己，楚荷尼心裏又一個嘆息，也不知道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眼前、腦裏時見閃爍著這對深邃而又燦亮的眼的光芒。……

　　「也許，荷尼，錯誤在我向來沒有對你坦白的說出心裏的話，我……我總記得你母親不喜歡我，她反對珊尼和我交往，對你當然也一樣。而且，……你知道，我的壞脾氣、怪性格，如果別人家不了解，彼此都痛苦，……」

　　楚荷尼不作聲，雙手左一根右一根的拔著地上的青草。

　　「還有，你……我記得……一次，你在文章裏面有……有這樣的幾句話，說……說談戀愛的時候女的應該和男的一樣可以直率的表示自己心中的愛憎，而不是那種『該死的』、什麼都是男性第一的『男主動、女被動』。所以，我……我想我應該等著或者……有一天你……會對我表示一些什麼。……你也知道我對小姐們向來不是……很……勇敢，如果……如果我冒冒失失的亂主動，就怕……不但弄巧成拙，同時還……十分『該死』，……」

　　楚荷尼想笑，一手在鼻子嘴巴上面抹一下。

　　「我……我對你……什麼時候發生深的感情連自己都不清楚，也許，每一次和你爭辯，每一回讀到你的作品，和你討論問題和談話，……使我對你的認識一天天的加深，愛慕的心意也一天天的加深。不是你那天電話裏對我決絕，還不知道已經到了那樣的程度。我也把這些話告訴蔡小咪，請她給我指點，我是不是有希望一日得到你的接納，……你……你說……」

　　楚荷尼又一手在鼻尖上抹了一下，眨眨眼，嚥了一口口水：

　　「我……如果……如果……你……這些話……是一兩年前說的話，我……我想我還……聽不懂。現在……我……我……我想我應該懂你的意思，我……」她又嚥了一口口水：「我……不瞞你，我覺得……非常快樂，……真的……我……」她又嚥了嚥口水，打住了。

　　「荷尼……我……我……我心裏……」

　　「我……孫星戈，我從小，……就很害羞，又有很深的自卑感。……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我驕傲，……自以為了不起。……其實，我，一隻醜小鴨……不，我說錯了，……我說我是一個醜小鬼，……」

　　「荷尼，你真……事實上你是……」唉，好話真難出口，孫星戈覺得比說什麼舌頭都來得僵硬不由指揮：「你……你不知道我……我說我自己，我才真的是一個醜小子，……」

　　「啊，不……你……你……孫星戈，事實上你是……你是……」唉，也真是活見鬼，就是說不下去他是一個什麼……樣兒的……可愛的……東西。

　　兩個人低眉垂目看自己面前的青草。孫星戈瞅一眼楚荷尼的手，也一根一根的拔起草兒來。她又抬起了眼皮，他也抬起了，只那麼四道目光一接觸，他又連忙垂下了眼。楚荷尼咬咬下唇：

　　「我們……找……林和吉去……可好？……嗯？」

　　「好呀。」孫星戈跳起腳，無法掩蓋一副喜不自勝的神情。學校裏正敲著下課鐘，他的心好像已隨著那悠揚的鐘聲充滿天下萬方了。

　　「還有蔡小咪。」

　　「當然，我們回頭去找他們。」

　　「為什麼回頭？我們這就去呀。」

　　「先陪我回圖書館去，我剛才一本書只剩下三頁沒看完，等我十來分鐘就夠了。」

第三十五章

　　楚雨恩從辦公室回到家中，客廳裏三個女兒都在著，他打開公事包取出一冊剛剛出版的某內幕新聞雜誌交給楚黛尼。

　　「黛尼，你看看這裏面一篇有關你和江印白的文章。」

　　「嗄？！怎麼會呢，爸爸？」

　　「有記者來訪問過你嗎？」

　　「沒有呀，爸爸。」

　　「那就奇怪了，你把那篇東西仔細的讀一遍吧。」

　　楚黛尼打開雜誌找著那篇報導，觸目的標題便使她吃了一驚。洋洋灑灑的五六千字，說的都是她和江印白兩個人不愉快的、無法諧調的婚姻生活。……她看得一顆心怦怦地跳，臉孔也一陣陣的又熱又紅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黛尼？」楚雨恩皺著眉心。

　　「我……我也不知道，爸爸。」

　　「你對誰說過文章裏面那些話嗎？」

　　「當然沒有，爸爸，我怎麼會對誰說那些話，我……我說……那些……尤其是那些可說荒唐絕頂的鬼話，你想我……」楚黛尼面孔紅紅的說不下去了。

　　電話鈴響了，楚雨恩拿起電話聽筒：

　　「哦，是的，親家母，……我……我們也不知道，……是的，早上報紙登了那雜誌的廣告……是的，我也是那樣去買了一冊，……是的，……沒有，沒有，……我正在問黛尼，記者沒來訪問過她，……我們也想不出來……親家母，我……不是我在……嗄？……如果她……我……我想……她是我的女兒……所以我知道她……比較清楚，……這件事……是的……我也這麼想，……張揚了對誰都……當然我知道印白的身分和……沒有，那篇文章無論如何，……是的……唉……這點……我們可以慢慢的……我是說……啊，印白現在人在南部……啊……唉……什麼？……唉……親家母，我們不管怎樣大家都是和和氣氣的，……你……你說……其實黛尼……親家母，我也在想，……是的，你說的……並不錯……但是，黛尼她……這話說起來，……親家母，……你……你放心……我會把這件事……哦……我……我想……我不是這意思，親家母，……哦……哦……那……唉……那……親……」那邊江老太太己把電話掛斷了。

　　「爸爸，其實我們對待江老太婆太客氣了。」

　　楚雨恩看了一眼楚荷尼：

　　「這樣的一篇文章，難怪她生氣的。」

　　「大姊……哦」楚荷尼想問一句話，打住了。

　　「大姊，你想……哦」楚愛尼也打住了。

　　「黛尼，你自己想想看，」楚雨恩懊惱的神情看著大女兒：「我想，發生了這回事，你恐怕不能夠完全沒有責任。雖然我知道一定不是你對記者說出那些話，但是可能你也有疏忽的時候。否則，就像剛才你婆婆所說『無風不起浪』，一些只有你和印白知道的事情，是不會憑空飛到別人家耳朵去的。」

　　楚黛尼忽然立起身：

　　「我出去一下子就回來，爸爸。」

　　「你要上那兒去，大姊？」楚愛尼和楚荷尼同時問。

　　「我……我想到那家內幕新聞雜誌社走一趟。」

　　※※※

　　「愛尼，恭喜你，你高升啦。」謝羽光來到楚愛尼的辦公室。

　　「沒把上面交在我手裏的事攪砸了而已。」楚愛尼笑著。

　　「何止那樣，你實在是高手，實至名歸，不好意思不請客吧？」

　　「好吧，到我家去，我父親晚上在家，他說喜歡聽你講話哩。」

　　「前天晚上我才去過你們家，晚上你如果捨不得花錢請我，我來給你慶祝如何？」

　　「慶祝又是吃飯，你們男的一天到晚就是吃飯最要緊。」

　　「誰教做人就是這麼幾件事？你不滿意只是吃飯，我們去舞廳跳一場舞慶祝如何？」

　　兩個人到底還是去吃飯，這家餐館小小的，但是雅潔又安靜，音樂也好，桌旁瓶子裏三朵新鮮的玫瑰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桌中央一盞燭燈，彩色玻璃罩子籠罩下搖曳著彩色的燭光。……兩個人各點了一份牛排，為了慶祝，謝羽光堅持一人一杯葡萄酒。

　　兩杯裝著紅澄澄的酒的玻璃杯子碰了碰。

　　「羽光，賀午南就要回來了。」

　　「哦？！」

　　「他在美國生了一場病，這下子請假回來休息一段日子。」

　　「什麼病？」

　　「我也不清楚。」

　　「那個段曲音呢？」

　　「還在美國。」

　　「他們結婚了嗎？」

　　「還沒有，賀午南的母親不讓他和我離婚，我父親也不贊成我和他離婚。」

　　「你們兩位當事人的意思呢？」

　　「他希望和我離婚然後好和段曲音結婚，我願意成全他，可是我無能為力。」

　　「賀老太太……她不同意的理由是什麼？」

　　「她老人家認為她兒子不應該因為我有病所以『拋棄我』，……」

　　「如果賀午南拿你生病做理由提出離婚，便太豈有此理了，別說你的病已經好了，就是……」

　　楚愛尼搖搖頭：

　　「可是癌症，真是天曉得。誰知道它在我身上……是……是什麼情況，誰知道什麼時候它又會發作。所以，賀午南他怕我，平心靜氣的說，我不應該怪他的。」

　　「其實，人活著，那裏能夠免病或者免死？記得我從前告訴你沈依依和她游泳淹死的弟弟的事嗎？什麼人能夠預料誰比誰先死？壽命真的可以說冥冥中有個定數，說穿了，誰也都是活了一分鐘算一分鐘的。」

　　楚愛尼笑了笑：

　　「這些話你不必說給我聽，留著那一天去向賀午南傳播福音吧。」

　　「愛尼，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句話？你心裏……還是十分……愛……賀午南嗎？」

　　「老天，我和他中間……早就不是我愛不愛他的問題呀。」

　　「我是說，如果他現在告訴你他還是愛你的，你又會怎麼樣？」

　　「唉，你怎麼這樣無聊，那是不可能的呀。」

　　「不管事實上可能不可能，就說如果他那樣的話。」

　　「我不知道，這些日子來，他已經離開我很遠了。」

　　「可是他現在就要回來了。」

　　「回來了也好，我和他的事情總該有一個決定的。」

　　「你心裏就是這麼想？」

　　「是的。」

　　「楚老伯不贊成你和他離婚的理由是？」

　　「我父親一派老觀念，做人一切要走順的路，一句諾言是一句，何況婚姻的盟約。人，能夠不離婚的時候便不應該離婚，既然賀午南的母親堅持要我答應不要和她的兒子離婚，我便不應該忘記對她的諾言。」

　　「他老人家的話也有道理，但是如果在不能夠不離婚的情況下，你想他老人家認為如何呢？」楚愛尼不答話，切著她的牛排。

　　「牛排還可以嗎？」

　　楚愛尼點點頭。

　　「愛尼，讓我說一句未卜先知的話好不好？」

　　「說吧。」

　　「我相信賀午南這一次回來是要你原諒他過去的錯誤的。」

　　「哦？憑什麼你說這句話？」

　　「憑他是一個聰明人，他現在一定了解自己差點兒犯了大錯了。」

　　「由你相信吧，你這個天字第一號的好好先生。」

第三十六章

　　「綠恆，……」

　　「喲，局長，久違啦！」

　　「唉，真……事情真是……前陣子有位……長官胃出血，很嚴重，進了醫院。……他年紀大了，子女又都不在身邊。……而且局裏最近事情又特別多，我簡直忙死了。」

　　「你最低限度要打個電話，……」

　　「我給你打過好幾次電話，兩次你不在，還有幾次電話打不通，……」

　　「哦？真的嗎？那兩次你給我打電話我不在？！什麼時候你掛電話給我電話不通？！」

　　楚雨恩一時楞了楞，他知道朱綠恆不會認為他說謊，現在她對他這樣說話，他使她失望到如何程度可想而知。吸了一口氣，聲調柔和的：

　　「我……記不清楚，我……太忙了。」

　　「都快兩個禮拜了，害我提心吊膽的，還以為你……」朱綠恆噓了一口氣，她當然知道他，他怎麼會騙她呢？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完以後心裏便懊悔，便非常不忍，唉，不應該那樣對他說話，不公平，又太害他難過。雖然甚至也明明知道不需要給他「有意的刺激」使他記得「多和她聯絡」，而那樣的一句話──是什麼樣的下意識情緒在作祟？──她卻已經衝口而出了。

　　「我知道，如果不是我實在『一籌莫展』……」

　　「現在我們有多少時間？」

　　「我一點鐘還有事。」

　　「現在就快一點了。」

　　「剛才你的電話我一直撥不通。」

　　「不是你撥錯了號碼？」

　　「不會呀。」

　　「我的電話號碼你沒記在本子上，你的記性又不好，所以記錯了。」

　　「不會嘛。」

　　「你……人在那裏？」

　　「辦公室，幾個人討論一些事，一早到現在，……」

　　「吃過飯沒？」

　　「還沒有，但是我不餓。那天……大約是上個星期六，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出來，可是你不在家。」

　　「上個星期六？哦，對了，我是……」

　　「我得走了，綠恆，我們一點鐘離開這裏，他們在叫我了。」

　　「慢著，你什麼時候再給我打電話呢？」

　　「我……一有空，……一有可能，便……或者我們預先電話聯絡好，看什麼時候我有時間，我就會……」他忽然大聲地：「哦！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馬上來！」

　　「喂，你……」

　　那邊楚雨恩已經電話掛斷了。

　　※※※

　　楚荷尼、蔡小咪、孫星戈和林和吉四個人這日又相聚在一起。

　　四個人──尤以楚荷尼──最關心的小說獎揭曉了，呼聲最高，別人相信是她，她自己也已經相信非她莫屬的楚荷尼的「玫瑰淚」落選。孫星戈的「跳躍的木偶」第二名。林和吉的「金色山脈」得第三。蔡小咪的「白色的悲哀」和楚荷尼一樣的悲哀，也落選了。

　　四個人席地坐在公園一角的草坪上，楚荷尼嘗到有生以來沒嘗過的沮喪、痛心、失望和……種種她想不出該用什麼形容詞來形容的心裏不是滋味的滋味。人家蔡小咪和她一樣的落選，但她毫不在意的嘻嘻哈哈的說著要孫星戈和林和吉兩人請客等等的話，真的，只有天知道，我楚荷尼那裏比得上人家蔡小咪！

　　「嘿，第一名的『黑天眼』什麼意思，我辛辛苦苦的看了兩三遍也不知道他說的是那國番鬼的洋屁話！」林和吉好像忘了自家的作品得第三，眼梢看著楚荷尼那裝出滿不在乎，事實上心裏在乎得要滴血的一張蒼白的臉龐兒，忿忿不平的言下之意評審委員完全不公平。

　　「人家要你仔細的讀它三四遍，讀了三四遍以後管保你就懂了。」蔡小咪笑著說。

　　「讀它三四遍？！這是什麼年代？我們都有那麼多的閒情？」

　　「人家說藝術性的東西是要慢慢兒的欣賞呀。」

　　「文字和語言一樣是表達心意的工具，人說話和寫作，主要的是讓人知道他的心意；打啞謎或者寫得教人無法懂，豈不是自己堵塞和別人中間的通道？」孫星戈說。

　　「可不是，」林和吉說：「想想看這只是一篇萬把字的短篇，如果一部三四十萬言的長篇，也要讀者仔細的讀它三四遍去理會？！」

　　「作者的描敘手法很有獨到的地方，就那麼幾個句子，我們彷彿已經走進那個流氓的世界。但他還是不應該寫得教人摸不清頭緒，好像他給的只是一個個點子，沒把它連貫成一條線。」

　　「我想他的意思是要讀者自己去連貫。」蔡小咪笑著說。

　　「老天，讀者如果有這閒情也沒那本事，有這本事也沒那閒情呀。」是林和吉。

　　「你們對裏面那些『多變化的字眼』覺得怎樣？同樣的一個『笑』，作者用十幾個不同的字面來形容，有的甚至字典上問我那一頁去找我都不知道。」蔡小咪說。

　　「寫文章講究文字的變化是對的，但是要注意那麼做的結果是能夠使文章更美，讀起來更順，文意更通曉和更傳神。否則便是畫蛇添足，給自己搬來絆腳石。」是孫星戈。

　　「舞文弄墨，以辭害意，絕對是開倒車。」是林和吉。

　　「現在我們來說第二名的作品，孫星戈請你也解剖一下你的『跳躍的木偶』吧。」是蔡小咪。

　　「我對自己這篇拙作壓根兒就不滿意。我們四個人交換意見時我就已經說了。」孫星戈答。

　　「世事就這樣子的，你自己不滿意的有時候結果卻反而好。昨天晚上我看電視，一位名導演說常常他自己不滿意的作品卻受到觀眾的歡迎，滿意的卻又賣座慘兮兮的。」

　　「小咪，我想文學作品是否受歡迎和電影賣座完全兩回事。」

　　「不見得完全兩回事喲，拿林和吉的『金色山脈』做例子，我們那天不是要他撕掉重來一遍嗎？但是評審委員的看法就和電影觀眾一樣的不可捉摸，不是嗎？」

　　「我認為我們電影根本缺乏好劇本，劇本是一部電影的靈魂，最主要的因素不具備，怪觀眾不可捉摸？」

　　「分別電影的好壞，比評審文學作品的高低，可能來得公正和容易，你們說是不是？」

　　「是的，我想因為『眾目共睹』限制了某種人『耍私心』，其次，某些評定用眼比用腦直截了當得多。所以人對電影的批評會比對文學作品比較來得公平。請注意我只說『比較』，因為舉凡被評審的是藝術方面的東西，『狗眼看人』的情況便都難免發生。」

　　「我絕對相信是這樣子的，」林和吉說著眼梢一瞥楚荷尼：「就說這次小說獎的評審委員……」

　　「我認為這次小說獎的評審委員還是有他們的尺度的，」楚荷尼開口了：「孫星戈的『木偶』本來很耐讀，你的『金色山脈』雖然不算什麼特別，但說的是大道理，作的是正面的文章，這樣的作品不管怎樣有它吃香的地方。」

　　「嘿，有人告訴我，因為這是民營的報紙，所以讓『黑天眼』佔了先，如果是公營的報紙主辦這一個獎，我林和吉的稿子起碼第一名。」

　　「唔，這也許是我們文藝獎的『特色』，公家主辦的一副四平八穩的臉孔。民營機構辦理的便標新立異，好像如果不表揚一些什麼『流』或者什麼『派』的東西來迷糊別人，便沒有資格炫耀自己『突破性的高明』，和身為一個現代人的『新新潮流』。我的話算不算一個落選者肚子裏的牢騷？」蔡小咪說。

　　「當然不算。」林和吉哈哈的笑了。

　　「其實，」楚荷尼嚥了一口口水：「大家也不能一味拿自己的意思來猜測別人。我認為……獎啦，比賽啦等等，多少是見仁見智的。評審委員十幾個人，不見得代表所有人的意見。我也不相信他們昧著良心來評審，人各有喜愛，比方說我們愛玫瑰、薔薇，人家愛翠竹、蒼松，人家說翠竹和蒼松好，……」

　　「我們玫瑰和薔薇何必洩氣？」蔡小咪笑著接腔。

　　「其實，我真不懂楚荷尼的『玫瑰淚』為什麼會落選？」林和吉嘆了一口氣。

　　「評審的人如果並不昧著良心，……」蔡小咪說。

　　「對了，孫星戈，想辦法打聽打聽看。」林和吉說。

　　「還打聽些什麼嘛？難道丟人的事還嫌不夠嗎？」楚荷尼連忙說。

　　「什麼丟人的事？什麼事丟人了？」蔡小咪說。

　　「我想，」楚荷尼又嚥了一口口水：「不管怎樣，我的稿子一定有……很大的毛病。你們三個人那時候沒注意，或者不願意對我澆冷水，或者問題出在我自己……太缺乏接受批評的雅量，所以你們……」

　　「沒有那回事，我們那裏……」林和吉說。

　　「當然好稿子被人抹殺的事多得很，但我想，不會是我這一類初出茅廬的娃兒的『好稿子』。」

　　「荷包你洩氣了？」蔡小咪說。

　　「不，我從現在開始要特別用心的寫，希望以後的成績是真的好成績。」

　　「楚荷尼，這麼說你這次的收穫比我和孫星戈都大，我們去牛排館，由你請客了！」是林和吉。

第三十七章

　　這才是楚黛尼心中無比困擾的事，她懊惱萬分也羞愧萬分，多時來老覺得別人不好，誰料自己也攪得別人的世界變了色。……她一生不願做，唉，……江家老太太，……她又有什麼話可說？……王在德那傢伙暢所欲為後出國去了，她沒想到他那樣居心，那樣無中生有的亂造謠。唉，也怪自己不好，那一篇文章使江印白成為眾人眼中的笑柄，而自己也免不了被看作一個膚淺無知的女人。能夠埋怨誰？一切……到現在已經後悔嫌晚了。

　　「大姊，江印白來看你。」楚荷尼來說。

　　楚黛尼不想見他也沒得躲避，尷尬萬分卻又不能不勉強扮出一副鎮靜的表情下樓到客廳，江印白坐在每次來時都坐的那把沙發上，神色也和往日來見她時沒有太大的差異。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黛尼，……」

　　楚黛尼抬起頭，疲乏的神情看著江印白。

　　「我……我想……」

　　「你說吧，印白，……你想……什麼時候舉行記者招待會？」

　　江印白左邊眉毛那麼一挑，搖搖頭。

　　「你要怎麼做都可以，什麼時候……我也都沒有意見。」

　　「我母親給你打了電話？」

　　「是的。」

　　「黛尼，……」

　　「儘管說吧，難道我還會怪你？」

　　「王在德呢？」

　　「聽說去了新加坡。」

　　「聽說？」

　　楚黛尼沒回答。

　　「關於那篇雜誌上面寫的……」

　　「印白，我現在知道『恨沒個地洞好鑽』的滋味了。」

　　「我知道那不是你做的事。」

　　「當然，我不會那麼傻，但是你知道我已經傻到什麼程度了。」

　　「追溯根源，也一點不是你的錯。」

　　「你不需要安慰我。」

　　「你知道我『不大懂得安慰妻子的技術』，……」

　　「印白，我不怕你罵我，但是請你不要諷刺我。」

　　「我諷刺你了嗎？『說得出諷刺的話也可算生活上一份漪漣』，而我們『古井不波』，而可憐的你鎮日的面對著『一個木頭人』呀。」

　　「我現在什麼話也沒得說了，是不是？」

　　「沒想到也有一日我說得你沒話可以說。『其實，無話可說比起別的來還真是件芝麻般小的事，誰能相信堂堂大學者的江某人，卻是一個有……』」

　　楚黛尼滿面通紅：

　　「印白，這些話……我……我真不知道那是……」

　　「你可知道那是王在德寫的稿子？」

　　「你說那稿子是他自己寫的？」

　　「是的，原稿都給我拿回來了。黛尼，他生氣，所以他才那麼做，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黛尼？」

　　「他……他認為我一向只是把他當作一項工具來利用，……」

　　「一項什麼工具？」

　　楚黛尼又嘆了一口氣，怪難為情的：

　　「那時候，我……我的確把我對你不滿意的好些事告訴他，我……我那時候……」

　　「這也不能怪你，黛尼，我了解你的心情，……那時候，我……我也實在太荒唐……」

　　「可是我並沒有無中生有的說了那些教人知道了恥笑我們的話，……」

　　「我知道的，那當然是王在德有意說的話。他那麼說有三點理由：一、如果我們中間的確有那些問題存在，他猜中了，他便是『實彈中的』。二、如果我們沒有那回事，而文章裏面那麼寫，或者可以使我相信是你有意糟蹋我。三、即使我相信你並沒有糟蹋我，他也已經達到使我們成為大眾笑柄的目的了。」

　　「印白，你真的相信我並沒有故意糟蹋你嗎？」

　　「黛尼，我這個人雖然『最挑剔，最愛和人計較的小人性格。』但是還算腦子裏有條理。你想，如果你對他勝過你對我，他為什麼要寫這一篇？這是一篇對我不利對你──如果你真的愛我的話──也沒有好處的文章呀。他對我使這手段是嫉妒，對你是氣你愛的是我而不是他，他安排了這一篇文章的目的是這個，你說我還有理由誤會你嗎？」

　　「現在……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什麼也不必處理，就當沒有這麼一回事。我母親說舉行記者招待會，那是幾個她的好朋友提供她的計策。我們如果愚蠢的那麼做，便是王在德發表那篇文章的第四點理由和第一個收穫了。」

　　「印白，不管怎樣，事情鬧到這地步，我心裏非常不安，……我不能夠說自己沒有錯誤，我……記得你從前說：人，有些話，能不說，最好不說。……」

　　江印白笑了笑：

　　「你還記得我說了那句話？」

　　「我現在了解你這句話的意義，可是已經晚了。」

　　「黛尼，我也記得你從前說：人，有些話，應該說，便應該說。我現在也已經了解你這句話的意義。還相信人活著一日便有一日，過去的已經去了，重要的是在目前的，世界上永遠沒有嫌晚的事。」

　　「我從前說你常常使我認為自己輸給你，事實上我是輸你的。」

　　「夫妻，誰輸誰，都是心甘情願的，我們搬出手指頭來數，我輸給你的一共有多少？」

　　「印白，……」

　　「對了，黛尼，我有件禮物必須送給你。」

　　楚黛尼一看，他口袋裏掏出來的是他上次送給她的那枚鑽石胸針。

　　「我母親要我送給你的。」

　　「哦？！」

　　「謝謝你她生日的時候用我的名義把這胸針送給她。不管你是不要我這一件禮物，還是有心替我在母親面前行孝，我都應該感謝你。」

　　「現在她要你把這胸針給我？！」

　　「是的。」

　　「印白，這……這怎麼可能呢？」

　　「我……她聽了我心裏也有的一篇懺悔的話，她……她覺得……黛尼，她流了眼淚哩。她要我一定把這胸針給你，在她……你知道，能夠給你這胸針，……黛尼，她愛你哩，你想想，她……一共一個兒子和一個媳婦，……」

　　楚黛尼接著那胸針，眨眨眼，真是不禁熱淚盈眶了。

　　「黛尼，……」

　　楚黛尼舉起銜淚的眼望著江印白。

　　「黛尼，你知道嗎？我真高興王在德是個大笨蛋，如果他不笨，我這個笨蛋所做的笨事可就沒有挽救的機會了。」

　　※※※

　　賀午南從美國回到台灣來，出楚愛尼意料之外，他不是要求離婚使他能夠和段曲音結婚，相反的，卻正像謝羽光所預料的那樣：他要求楚愛尼原諒他曾經非常「幼稚」的行為，同時希望她能夠「不究既往」，再給他一個機會。

　　楚黛尼的事好像是一個例子，楚雨恩向來強調做人要走順的路，楚愛尼心裏也願求順，她本來是一心的愛著賀午南──她的由初戀情人而丈夫的丈夫。但是，經過一回「事變」，楚愛尼想了很多，她好不容從情感的深淵中拔出身，如今賀午南要求「收回成命」，她要理智的加以三思，她再也不能盲目，人可以錯誤一次，再一次重蹈覆轍，自己也都不能原諒自己了。

　　楚黛尼準備和江印白一齊去美國，一場「風波」過後，一對最聰明也最敏感的年輕人都覺得人生的課程上了重要的一課。但是，未來的不可預測的歲月，他或她能夠怎樣克制自己，使任何情況下不再自私、衝動和不被成見所左右，靠自己以外也靠天助，還靠一己的造化吧。

　　這一夜，楚黛尼離家的前夕，一方面是歡迎賀午南回來，楚宅飯廳中又是一席團圓宴。楚太太也參加了。自從楚珊尼死後，楚太太憔悴了許多，也沉默了許多；飯桌上，木然的神情對著一家人。但什麼時候她又將完全「恢復信心」，又將忘記自己曾經有過什麼錯誤，也只是唯天知曉的一件事。一頓晚餐在楚雨恩所製造的和樂融洽的氣氛中圓滿結束。江印白回江家，賀午南回賀宅。楚黛尼回到樓上，走進自己「危難時避風港」的又住了一年有餘的女兒時的閨房。明天離開這可愛的窩了，眼裏銜著淚水。……聽楚愛尼也已上樓回到她的「避風港」，她便向著她的房間走過來。

　　楚愛尼無精打采的坐在床沿上，楚黛尼走進去，一手執著妹妹的手：

　　「愛尼，我為你高興，我覺得……」

　　「大姊……」楚愛尼心裏有份茫茫然。

　　「晚上我注意的看午南，他是愛你的，愛尼。」

　　「大姊，」楚愛尼笑了笑：「你現在能夠這樣子的便相信他的表情和你的眼睛？」

　　「我認為……」

　　楚愛尼搖搖頭：

　　「這一次，大姊，我們倆回到家裏，又相聚了這段時間，明天……」

　　楚黛尼神色黯然的點點頭：

　　「是呀，我……明天開始，又得去面對異邦的天地了。離開家，真捨不得。尤其是，……但是，無論如何，我應該很滿足，這一年的時間，……」

　　「你當然應該滿足的，而且，在國內教了一年書，去那邊繼續教書的工作，這一年的時間不但不是浪費，……」

　　「唔，你呢，愛尼？如果你回美國，你目前的工作，……」

　　「可不是，這也是重要的一件事，我喜歡自己目前的工作，如果我放棄這工作，於公是件無法交代的憾事，於私是自己很大的損失。」

　　「賀午南的意思？」

　　「我們都還沒說到那些事情上去，即使他說要我跟他走，我也還沒有給他答覆。我難道一切都由他指使，由他什麼時候要我滾蛋我就得滾蛋，什麼時候要我再回去我就得乖乖的讓他牽著鼻子走？！」

　　「我了解你的意思，那當然是大前提。以後關於你的工作……」

　　「就得認定我們女人放棄一切？」

　　「我沒有那麼說，我的意思夫妻應該彼此為對方的福利著想，遇著兩個人工作的問題，應該以平等的地位……」

　　「大姊，」楚愛尼擺擺手：「你現在是拿你和大姊夫愉快的重聚心情來看我的問題了，呃？也許你現在和我討論這些嫌早一點兒吧？」

　　「愛尼，你的意思你不一定……」

　　「我正是這意思，大姊。」

　　「愛尼，這又是什麼原因？雖然那時候賀午南認為你生病是個缺憾，但是他現在已經完全了解自己的錯誤，……」

　　楚愛尼打斷她：

　　「大姊，我現在先說一些事情給你聽，你知道什麼是這一次賀午南突然對我『回心轉意』的原因嗎？」

　　「當然是他對你的感情還很深，同時他已經……」

　　楚愛尼苦笑著搖搖頭：

　　「不，大姊，我不相信一切像你所想像的這麼簡單和美麗，我們先從他這一次為什麼決定回來這件事說起。他回來，是因為他自己『生了一場病』，他生病據說因為拔了一顆牙。所謂據說，是因為他也沒有詳細的把實情告訴他母親，所以他姊姊悄悄讓我知道的是二手又二手的消息。拔了牙回家倒頭便睡，不覺察血從嘴裏流得枕頭被單一大灘，同居人段曲音小姐看到了，當然一聲驚叫。流血的事不是什麼嚴重的，她那驚叫才真的把他嚇死了。後來當然囉，去醫院，打止血針啦什麼的把事平息了。但是一場受驚的結果，他接連兩三個月下來心神不能安定。他懷疑自己有血液的毛病，身上一個紅點、一塊青紫都認為是他的病徵，……」

　　「真的嗎？」楚黛尼笑著。

　　「然後他去做血液的檢查，說查出來血糖有點兒高，儘管醫生說不要緊張，他硬說自己有了嚴重的糖尿病。他覺得疲倦、口渴、容易餓。……各種糖尿病的症狀都有了，直到他認為自己不能夠……」

　　「不能夠什麼？」

　　「他認為他不能夠……呃……不是一個男人了嘛。」

　　「嗄？有這回事？他是擔心呢，還是真有什麼毛病？」

　　「誰知道！記得當時他和我剛結婚，也有好一段日子自己那麼懷疑，有一回痛哭失聲，說他已經『絕對完蛋』了。」

　　「事實上他怎樣？」

　　「我想他只是亂緊張，他……他越注意的時候越糟糕，後來他……」楚愛尼雙手那一舉，忍不住笑了。

　　楚黛尼也笑著：

　　「我想這是因為他太愛你，他……他遇著你，越希望自己好好兒的表現的時候越不行，所以……」

　　「現在我已經離開他那麼久，而且距離還這麼遠，他為什麼也覺得不行呢？如果你的理論是對的話，他是太愛段曲音了。」

　　「他沒去看醫生嗎？」

　　「看啦，但是，據說……沒有用。」

　　「所以他回來了。」

　　「他心裏沮喪萬分，他母親要他回來的，老人家要他回來好好的休養一段時間。大概他想到我這一名免費的特別護士吧，所以又來找我了。」

　　「愛尼你可不能把人家這麼想。」

　　「或者是他……他想一個無法男人的男人和我這差不多不大像女人的女人半斤八兩，……」

　　「愛尼你看你又這麼……」

　　「大姊，賀午南如果真的因為不再害怕我這個『可怕的病人』而想到和我『破鏡重圓』，我真會喜出望外的。即使他真的已經是個……呃……無法男人的男人，我也不會計較。但如果他只是一時的認為我還有一些用途，而想到來找我，不管為我自己，還是為他，我都得好好兒的一番考慮的。」

　　「你的話也是對的，愛尼。」

　　「多謝你贊同我的意思，大姊。以後我會常常向你報告我的情況。如果結果我和你一樣再去異邦闖天下，我也不至於不願意。如果我不再去了，你知道那是我自己的決定。這一次，手握刀柄的人不是賀午南，你不必為我擔心了。」

第三十八章

　　這日，楚雨恩所說可能給朱綠恆掛電話的星期六的下午，三點鐘過後，朱綠恆便開始心無二用的等電話。中間幾通不甚重要的友朋寒暄，她接聽了後匆匆的予以結束。看看五點差三分，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她連忙抓起了聽筒。

　　「綠恆，……」那低沉體貼的嗓音。

　　「唔，你……你呀……你可……」

　　「綠恆，你……我……我是蘇益謙呀！」

　　老天！卻是那個「一號」。一號出國去了一趟，據說生了一場病，兒子家裏待了好幾個月，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一號往日給她打電話，沒注意他的嗓音和楚雨恩的這麼相像，也沒料到他今天居然改口直喚她做綠恆，害她把他當做楚雨恩，尷尬以外還加一場空歡喜。

　　「我說，綠恆，我是蘇益謙呀。」又一遍，真是「老嘮叨」！

　　「我知道你是誰呀。」

　　「剛才，……怎麼你的聲音不一樣呢？」

　　「有這回事嗎？我……我只是聲音……也許是……稍稍……提高了一點兒，因為，門口有人在叫門，……」笨，完全欠缺說謊的本領！而且，居然讓老頭子指點出她的和平時「不一樣」的聲調來！

　　「啊？那你去開了門沒有呢？」

　　「呃……這會兒好像……又沒有聲音了，大概是鄰居打錯了門了。」活見鬼，就沒有告訴他「要去開門」，或者「來了朋友」，然後把電話給掛斷這類的急智！

　　「哦，那好，我們可以說話了？」

　　「說話？說些什麼嘛？！」糟糕！他可能抓著電話不放，而楚雨恩又可能隨時都會掛電話過來，他說過這些日子裏給她打電話都只能在當時當刻的若干分鐘，如果那時候有人佔線，他和她通話的機會便沒有了。

　　「你……綠恆，不是不歡迎我和你說話吧？」老頭子也滿精的，唉！

　　「沒有……呃……當然沒有。」無用！活了一大把年紀，還沒有學會直捷的說出自己所想說的話！

　　「那……那就好。綠恆，你不知道，我又聽到你的聲音，實在……太高興了。」蘇益謙一連的咳嗽好幾聲：「你搬了家，我到處找你，我還聽說你移民到美國去了哩。」

　　「移民？什麼人造我這麼大的謠？我呀，台灣島如果要沉，我也不想逃到什麼地方去哩。」

　　「對！好！綠恆，我們真是志同道合的，我們真是志同道合的。」

　　「對不起，我現在……」

　　「呃……綠恆，我走了以後給你寫過好幾封信，……」

　　「唉……我，真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亂忙一些什麼，沒給你寫回信。」

　　「我……我走的時候不是向你報告我要出國的事嗎？本來以為最多兩三個禮拜就回來，沒想到生了一場不重不輕的病。……」

　　「哦？」

　　「還動了手術哩，那……那就是我後來也沒有再給你寫信的原因。洋醫院裏開刀，滋味真不好受。洋醫生的醫術誰說會比我們醫生的好？遇著那些缺乏經驗的毛頭小子把我們當試驗品亂糟蹋，才真的叫做誤上賊船。加上我沒學過醫院裏說的那一類洋話，連大小便應該用那兩個字眼也都沒有攪清楚。……我們和他們習慣不一樣，念頭也不一樣，真是什麼都不方便。在國內，那個人對我不是客客氣氣的，可是到了外國，人家看你是那一根蔥？哼！想起來我還要生氣！」

　　「是呀，這類話我聽很多人說過，但是說的儘管說，趕著去外國受洋罪的人還多得是。最莫名其妙的是：居然有人把洋人當老祖宗看待，動不動把『老祖宗』的臭腳丫搬出來殘害自己的同胞哩！」雖然這情況下一寸「電話光陰」勝過一顆金剛鑽的價值，這些話卻是非把握住每一個機會把它「重播」一遍不可的。

　　「唉，我懂你的意思，我也痛恨那些為個人私慾、私利不惜犧牲自己國家同胞的混蛋，他們真是所謂喪心病狂，無恥之至，……只是我的情況……」

　　「我當然不會把你的情況混為一談的。你……現在你的身體完全都好了嗎？」

　　「現在全好了，全好了，一點兒問題也沒有了。」

　　「哦，那……那真好。」

　　「是呀，真好，謝謝你啦，謝謝你這麼關心我啦。」

　　「別客氣……我……我說……現在我……」

　　「我當然不跟你客氣呀，我只是……能夠得到你的關心，想想看我有多高興，……晚上，我來看你，我們出去到那家館子裏吃晚飯可好？我六點半鐘左右來接你。……」

　　「晚上嗎？晚上我沒空哩。」她躊躇了一下子，總算來了一份靈感：「晚上我要等一個越洋電話，我……我姊姊要掛來給我，我和她事先說好了的。」

　　「哦？她沒說什麼時間嗎？說好什麼時間我們可以趕回來，或者……」

　　「沒有，她沒說時間，這……這是一件很要緊的事，她說看辦得怎樣立刻和我聯絡，我……」

　　「可以告訴我這是一件什麼事嗎？」

　　「是件私事，不大好意思告訴人的……」

　　「我是說，如果我能夠效勞的話。」

　　「謝謝你，我想不必麻煩，我姊姊她說她會處理的。」

　　「哦，那明天晚上呢？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我有個約，這幾天我……我都比較忙，恐怕都沒有什麼時間，真……呃……對不起你啦。」

　　忙不送的掛斷了蘇益謙，又等了約莫半個多鐘頭，楚雨恩的電話這才掛來了。

　　「你的會現在才開完？」朱綠恆問。

　　「還沒有哩。」

　　「哦，你又是從半當中溜出來的？」

　　「是呀，我起先以為最晚四點半可以結束，誰知道……」

　　「怪道哩，現在我們能有幾分鐘？」

　　「又只有兩三分鐘，我馬上又得進去，我是擔心你等著我，……」

　　「老天，你真的實在太忙了。」

　　「唉，一切，……千頭萬緒的，加上局裏……」

　　「局裏又怎麼了？」

　　「那些……唉……說起來……」

　　「說起來我也不能進入情況，唔？」（又一句話衝口而出。）

　　「當然不是，只是那些話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而且我們這麼寶貴的時間，……」

　　「你知道嗎，我掛過好幾個電話到你辦公室哩。」

　　「星期一和你聯絡以後我便去南部，一些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昨天晚上還是夜車回來的。你怎麼樣？告訴我，身體都好嗎？」

　　「我還好，你呢？」

　　「我也還好，你身體好就好，一切……」

　　「是呀，你身體好也就好，就是……」（想說一些話。）

　　「就是怎樣？」

　　「等你的電話呀。」（唉，算了。）

　　「我知道，但是你知道我能夠給你掛電話的時候就會……」

　　「我當然知道，只是，老天，請你別太拚命啦。」

　　……一轉眼又是十來天。

　　「綠恆，」確實是楚雨恩的帶點沙暗的嗓音。

　　「唔，你的聲音不大對。」

　　「傷風了好幾天。」

　　「又傷風，發燒了沒有？」

　　「頭兩天有一點，現在沒有了。」

　　「沒休息？」

　　「沒多大關係的。」

　　「唉，你就是……就是這麼樣的……」

　　「你放心，我會當心自己的。」

　　「你現在人在那裏？」

　　「公共電話亭裏。」

　　「嗄？」

　　「口袋裏放了好幾個一塊錢的硬幣。」

　　「昨天林老闆的女兒結婚，我以為你一定會去的，巴巴的趕去參加觀禮。」

　　「我本來想去的，誰知道臨時又走不開，呃……一號、二號、三號都去了？」

　　「你知道一號回來了？」

　　「你搬了家，他找不到你，還打聽到我這兒來哩。」

　　「所以你告訴他我的電話號碼了？」

　　「所以他給你打了電話了？」

　　「告訴你，我昨天看見三號和他的女朋友。」

　　「三號和他的女朋友？女朋友是誰呢？」

　　「鄭太太。」

　　「那一個鄭太太？」

　　「那一次林老闆請客他們夫妻也參加的那個鄭太太嘛。」

　　「你說他們真的這麼明目張膽的雙雙出現？」

　　「林太太告訴我，三號的女兒訂婚，館子裏請了三桌客，鄭太太就在那兒當女主人。朋友請客也都把三號和鄭太太配成一對，有人要找三號幫個什麼忙，拜託鄭太太最有效。林太太說那是個天大的秘密，鄭太太還因此收過一個朋友的一份厚禮。」

　　「唔，綠恆，這些話不聽也罷。」

　　「林太太還說，三號這回高陞，事先報告他的老闆他和鄭太太的關係，老闆如果因此認為他不及格，他也不在乎。有人說他裝腔作勢，但是我覺得即使他真的裝假，也虧他有那一份勇氣。」

　　「鄭太太那個鄭先生呢？」

　　「也另外交了一個女朋友，而且很快就要結婚了。」

　　「那女的又是誰？」

　　「那位『腰纏萬貫』的許老太。」

　　「嗄？你說……」

　　「是呀，」朱綠恆笑著：「說……說鄭先生生意失敗，累得要死，不想再『拋頭露面』的為生活奔走，要找個『歸宿』了。好不容易認識這個許老太，但是當時許老太身邊有三個男朋友，鄭先生自己也還有他的女秘書；後來女秘書和別人結了婚，鄭先生的第二個女朋友又……」

　　「你把我攪糊塗了。」

　　「這麼簡單的你也會糊塗了？要不要聽一些我聽了都被攪得糊裏糊塗的故事？」

　　「你那來的這許多花邊新聞，馬路消息？」

　　「啊……唉……」公共電話裏叮叮噹噹的響著，通話的時限到了。

　　朱綠恆等了一下子，電話鈴又響了。

　　「綠恆。」（謝謝天，還是他那沙暗的嗓音。）

　　「喂，剛才我們說到那裏了？」

　　「說你那些道聽塗說的新聞。」

　　「我們把寶貴的時間都說那些去了。」（其實那也算不錯的話題哩，否則可說的「新鮮的」話究竟還有那些呢？）

　　「你身體怎樣，綠恆？」（身體，是的，話題又回到「永恆不變」的身體了。）

　　「我很好，你……工作方面……還得緊張多少時候呢？」

　　「現在還不知道，而且，唉……」

　　「黛尼走了？」

　　「走了，總算……」

　　「這下子你也可以寬心了。」

　　「是的，江印白的確聰明人，所以我認為人聰明最要緊。黛尼雖然受過委屈，她現在也明白自己也應該負些責任了。」

　　「這真是一個圓滿的結果。」

　　「現在是愛尼的問題了，我希望她也和黛尼一樣有個圓滿的結果。」

　　「你覺得賀午南怎樣？」

　　「也是個可愛的孩子。」

　　「你說『孩子』，我也覺得二三十歲的人真的只不過一個個孩子。所以，說婚姻，他們那裏能夠……」

　　「可不是，等到他們什麼都懂，目前低限度是四五十歲的時候，那時候……」

　　「愛尼在這邊工作好得很，是嗎？」

　　「是的。」

　　「如果她要去美國，……不是說當初簽過起碼任職一年的合同嗎？」

　　「是的，但是如果她必須離開，也不過再等幾個月的時間。」

　　「問題不在這裏，問題是她對這份工作有興趣，能勝任，而且有發展。如果她跟賀午南走，便再也沒有像目前這樣的機會了。」

　　「是的，但是一個女的……」

　　「哦，你也有這種思想，你認為女人工作只不過玩兒票的性質嗎？」

　　「沒有呀，你說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呢？」

　　「女人如果在工作崗位上不能和男人平等，男女平等這四個字便永遠免談，活在人間女人也永遠是悲劇的主要角色兼二等人，做父母的永遠重男輕女，家庭計劃推廣中心成天呼籲的『男孩女孩一樣好』也永遠只是一句沒有人願意相信的口號，人口的問題早晚就要炸彈樣的在人群中爆炸了。」

　　「你的話有道理，男孩女孩一樣好光憑喊口號沒有用，要一個人改變觀念靠放在他面前的事實，而不是指揮他腦子裏的想法。女人在社會上各方面所佔的地位和所享受的權利能夠和男人完全相同，女孩和男孩才能夠在父母心中一樣好，關係人口問題的家庭計劃才推展得開。只是如果女人都離開家，孩子的問題又該怎麼辦？」

　　「凡是人的問題都應該是男女雙方的共同問題，孩子的問題也不例外。看過『克拉瑪對克拉瑪』那部電影嗎？洋人的話應該是最有道理的吧？！男人一樣能夠──也應該──把孩子和家務事處理得很好；做大事不是男人專利的，家務事也並不是只該派給女人。男人和女人生下來平等，人性是一樣的，自尊心人人有，男人如果不放棄『男性至尊』的觀念，到頭來受害的絕對不單單是女人。」

　　「綠恆，說正經的，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但是男女平等百分之五十靠女人自己擺脫往日枷鎖的勇氣和努力，你相信所有的女人都願意奮發圖強，不做男人的寄生蟲嗎？男性中心社會使女人生下來便受人歧視，也養成女人偷懶和依賴男人的習慣，甚至因為……哎喲，時間又到了，你再等我放個錢吧。」

　　鎳幣放了，電話又通了。

　　「喂，綠恆，我們還要繼續討論男女平等的問題嗎？」

　　朱綠恆也笑了：

　　「愛尼自己覺得怎麼樣呢？我說……工作方面……還有……」

　　「賀午南和她談了幾次話，愛尼告訴我這一回他看起來相當誠懇，賀午南也認為愛尼目前的工作很好；所以，將來怎樣由他們自己去商量。過兩天賀午南要去醫院，說要做一次徹底的身體檢查，所以……」

　　「所以你可以相信我的另一個預言：兩個聰明而且相愛的孩子，和那時候我對黛尼和印白的看法一樣，又會有一個圓滿的結果。」

　　「那就好，做人……」

　　「做人主要的要走順的路。」

　　「你說我不對嗎？」

　　「我那裏說你不對，我曾經那麼說過嗎？」

　　「綠恆……」

　　「對了，我又讀了好幾篇荷尼的文章。」

　　聽到「荷尼的文章」，楚雨恩又開懷的笑了：

　　「綠恆，你真的覺得她越寫越好嗎？」

　　「的確，她的確越寫越精采。」

　　「她自己現在也越來越有信心了。」

　　「這孩子真可愛。」

　　「這兩天她在發高燒，被我傳染了傷風了。」

　　「她最近好像很容易感冒傷風，是不是？」

　　「是呀，休息不夠，夜夜讀書到兩三點。」

　　「這樣太累了，你得勸勸她。」

　　「我說過的，但是她說功課做不完，……唉，綠恆，我得把電話掛了，外面有人在等著用電話了。」

第三十九章

　　醫院裏全身檢查的結果，賀午南什麼毛病也沒有，他高興之餘信心大增，身上好幾種「病徵」不知不覺全都消失了。

　　但也就在這時候，楚愛尼發現她左乳當中有一硬塊，「老天，我到底逃不開這個關，癌細胞在我身上已經擴散了。」

　　楚愛尼進了醫院，第二天一大早便被送進手術室。前一次割去的右乳即因癌症，醫生對她的情況不敢表示樂觀，取下的腫瘤送去化驗，半昏迷狀態下的病人被送回病房。

　　「醫生怎麼說？」午後楚雨恩又趕到醫院來。進了病房便低聲地問在醫院裏陪伴她姊姊的楚荷尼。

　　「還不知道哩，爸爸，化驗的結果還要等幾天。」楚荷尼的臉孔看來更小更白了，滿眼憂愁的目光。

　　「愛尼，……」楚雨恩走近床旁握著楚愛尼的手。

　　楚愛尼睜開眼睛，看著她父親。

　　「你……人覺得怎樣？」

　　「還好，爸爸，我覺得還好，……」

　　「別擔心，一切……」楚雨恩打住了。

　　「我不擔心，爸爸，這種病……反正就是這樣子的，我心理上已經有了準備了。」

　　「現在還等著化驗，你也不必一定認為……」

　　「我知道的，但是，情況……」她也打住了。

　　吃晚飯的時分賀午南來，他皺著眉，青著臉，可憐的他，又趕上我這一場，楚愛尼心裏想。

　　「愛尼，……我真……這該怎麼說呢？」楚愛尼記得，她第一次開刀，離開手術室被送回病房，賀午南來看她，劈面說的也是這句話。

　　「我……唉……」

　　「你真倒楣，愛尼，真……真可憐……我……」

　　「我……我自己倒不覺得怎樣，因為，……」

　　「我以為你應該好了，我是說……」

　　「這就是這種毛病的可怕，一旦惹上它，你就像惡獸爪牙下的獵物，由牠……糟蹋，由牠折磨，……到了……那一天……」

　　賀午南不喜歡她用「你」字來對他打比方，好像她那麼一說，那種毛病也將到他頭上來了：

　　「愛尼，你說這些話……好像你……說的是別人的事一樣。」

　　楚愛尼有氣沒力的笑了笑：

　　「我是早就了解的，那時候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也……就自己認了。現實的情況只有面對著它，沒得逃。怕不但沒有用，也使自己變得更倒楣、更可憐。」

　　「你以後……」

　　「癌細胞既然擴散了，就表示第一次開刀沒有把有毛病的地方割乾淨，或者治療晚了一步。所以，這以後，不知道那天病毒又會轉移到那裏了。」

　　「唉……真……真會到這地步嗎？」

　　「現在雖然還不知道化驗的結果……但是……」

　　「愛尼，我本來還想回去的時候和你一起去歐洲玩兒些時候，這下子……」

　　楚愛尼不說話，閉上了眼睛。

　　賀午南逗留在病房裏不及一個鐘頭便離開去，他走了沒一會兒，謝羽光手裏捧著一束美麗芬芳的淺紅色的玫瑰走進來。

　　「嗨。」

　　「嗨。」楚愛尼眼眶裏熱辣辣的湧起淚水了。

　　謝羽光挪過來一把椅子床沿旁坐下，關懷的眼色望著楚愛尼：

　　「我剛才去看了醫生，問了你的情況。醫生說單憑眼睛觀察，開刀取出來的東西沒有什麼不好，為了慎重起見，所以送去化驗。他說：不是惡性的可能性很大。」

　　「他真的這樣說？」

　　「真的，如果是不好的，有經驗的醫生多半眼睛也看得出。……現在送去化驗，好消息一定起碼佔了百分之七八十。」

　　「如果……」

　　「如果怎麼樣你還擔心自己不能夠應付？你難道忘了，你早已經打了一場勝仗啦。」

　　夜裏楚荷尼留在醫院裏陪伴楚愛尼，謝羽光也留著，直到八點多鐘的時候護士小姐來說應該讓病人休息，他才別了姊妹離開去。

　　賀午南沒有再到醫院來探望楚愛尼，醫院的氣氛太使他「不舒適」，他無法勉強自己。

　　三天過後楚愛尼被通知化驗的結果不是惡性的，當天下午她回到家裏。這個星期一她恢復上班。下了班和謝羽光兩個人一齊在河畔散步，黃昏的霞彩映在河面上，這個世界的景色真是美極了

　　「羽光，你說我還會活多久？」楚愛尼半開玩笑的問謝羽光。

　　「我可以打賭，小姐，你不會比我早一步翹辮子的。這次你全身檢查什麼毛病都沒有，……」

　　「你別忘了我身上的定時炸彈啊。」

　　「人身上誰敢擔保沒有定時炸彈？你如果說癌症是定時炸彈，你的炸彈已被發現，已被移走，現在你的情況可以說和我們這些人沒有什麼兩樣。如果你擔心你的癌症會復發，那一個人能夠說他不必擔心癌症的侵襲呢？」

　　「唔，你的話聽起來好像我沒得反駁，但是……」

　　「愛尼，你一向很堅強，這一次開刀又讓你受了打擊了？」

　　「不，羽光，事實上我這個人一點兒也不堅強，我的堅強只是表面的，我嘴裏說強硬的話，心裏實在脆弱得可笑。你不知道我那天在醫院裏和賀午南說話時候的心情，他說佩服我敘述自己可怕的病情好像在敘述別人的，他不知道當時我心裏害怕和沮喪到了什麼程度。」

　　「他現在怎麼樣了？」

　　「唔？」

　　「我說賀午南。」

　　「在他自己家裏休養。」

　　「不是聽說他沒有什麼毛病嗎？」

　　「大概又被我的毛病嚇倒了。」

　　「我認為這是表示他對你的愛心和關懷。」

　　「是呀，但是這樣的愛心和關心的結果是他被嚇倒，我也站不起來了。」

　　「當他知道這次你的瘤塊是良性的，心裏很高興吧？」

　　「我不知道，他只是問我一句話：你相信化驗的結果不會是錯誤的嗎？」

　　「你出院以後和他見過幾次面？」

　　「兩次，一次他到我家來看我，一次我到他家去看他。」

　　「兩個人說了些什麼話？我可以問這個問題嗎？」

　　「很奇怪，這是我第一次沒話對他說。」

　　「哦？他呢？」

　　「他說了很多話，說幸虧我這次的瘤腫不是惡性的，否則對他和我來說都是『負擔太大了』。說尤其是在外國，『真是生病不得的』。他又提去歐洲的事，我好像覺得他在說夢話，我也在夢裏聽。他說下個月我們就可以動身，我心裏惦掛的是辦公室裏我還有一篇研究報告必須寫，……」

　　「愛尼」

　　「唔？」

　　「你是說你不準備跟他走了？」

　　「你以為我直到今天還只是像一隻又瞎又跛的貓樣的活著嗎？」

　　「愛尼，我知道他很愛你，他所以表現得這麼窩囊，是因為他並不了解……」

　　「你說他並不了解的只是疾病這一回事嗎？」

　　「我是說……」

　　「謝羽光你現在變得像我的父親或者賀午南的母親了。」

　　「愛尼我只是為你著想，我知道你基本上十分愛他，現在你想離開他，你要十分冷靜的多多考慮，如果只憑一時的衝動或者錯覺，有朝一日你會後悔來不及的。」

　　「我是一個病人，如果我和一個怕病人的人在一起，豈不是自討苦吃？」

　　「愛尼，這就是你的錯覺，誰說你是一個病人嘛！」

　　「只有你才沒有把我看做一個病人，我也只有在你眼裏不管任何情況下都是健康的活著。羽光，這一點，現在對我是非常重要的。」

　　「真的嗎？愛尼，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楚愛尼抬起頭來望著謝羽光，彩霞的光輝在她瞳眸間閃爍著。顧不了我們中國人不在人前親熱的習慣，……唔，還是眼梢一瞥注意四下裏可有人，他擁抱著她，兩片溫熱的唇吻在她的紅而柔潤的唇上。

第四十章

　　這日。

　　「綠恆，」楚雨恩喜悅而又激動的聲音。

　　「喲，雨恩。」

　　「前天給你打電話，你開會去了。」

　　「是呀，現在我也是剛開完了會回來的。」

　　「我是……要和你說……那一天，太好了，雖然我們只有短短的幾個鐘頭的時間，……」

　　「現在我們有多少時間可以說話呀？」

　　「有……十來分鐘的樣子，……」

　　「你人在那裏？」

　　「辦公室裏，剛才處理了一些公事，回頭有兩個人要來接洽事情，……」

　　「那天，……你趕上夜班的火車了嗎？」

　　「趕上了，剛剛好，走進車廂車子便發動了。」

　　「那就好，我只擔心你趕不上。……哦，對了，早上讀了報紙，該向你道喜了。」

　　「你也向我道喜？我只是……牛車上面的泥土石塊越堆越多罷了。」

　　「前天電視你們長官追悼會的新聞影片我也看了。她……她最近看起來好多了，站在你身旁一副雍容華貴的氣度，我一直覺得她非常漂亮，即使是現在，她看起來也好像沒有受到年齡的影響。」

　　「……」

　　「許多人說，這些年來你為你們長官挑負起許多重要的責任，但是你不爭名位，現在你真是實至名歸了。」

　　「不，實際上李長官是個經驗豐富的長者，我覺得自己受了他很大的裨益。我……有句話我想只有你相信，我一心希望能夠早一天擺脫這些……雜務，希望能夠過一些平靜的日子，誰知道……」

　　「想過『平靜的』日子你還嫌早一步吧。」

　　「我只希望比方說能夠在大學裏教授些課程，……」

　　「那當然也很好，但是，以你的才幹和經驗，而且又眾望所歸，一切只怕不能夠由你自由決定，再說……」

　　「唉，我……我那裏……唉，綠恆，說些你自己的事情我聽吧。」

　　「好吧，」朱綠恆笑著：「告訴你，我聽了一次你演講。」

　　「嗄？什麼時候？」

　　「上上個星期一上午九點鐘。」

　　「你說你來我們局裏大禮堂？」

　　「我坐在最後一排最旁邊兒的一個位子，躲躲藏藏的生怕讓你瞧見了。」

　　「哦？」楚雨恩笑了：「幸虧你沒讓我瞧見，否則我會緊張起來哩。」

　　「你講得非常精彩，一些老生常談的口號式的話，在你嘴裏便成了對人有積極的啟示性作用的警句。」

　　「喲，你這麼說，我……我真太高興了。」

　　「我本來想那天見面的時候把這話告訴你，可是卻又沒有時間。」

　　「你本來說有許多話要告訴我，但是你都沒有說出來嘛。」

　　「這些日子來，我都把想要對你說的話，一項項的記在紙條上，可是等到和你通電話或者見面，不是沒有時間，就是覺得那些話不一定還有說的價值，要不然便是忘記了。」

　　「你不應該忘記嘛，唔？」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要說的：你穿著長袍馬褂的模樣兒比誰都神氣。」

　　「嗄。……你那裏看到的？……啊……我自己……」楚雨恩笑了：「你……謝謝你，你就是愛這麼稱讚我、鼓勵我，唔？」

　　「我向來不大稱讚你的，記得嗎？倒是我常愛挑剔你。」

　　「你是在鼓勵我，事實上，我也真需要你的鼓勵的。」

　　「我能做的也只是嘴裏說說幾句話，對不對？別的……」

　　「你……你們會開完了嗎？」

　　「今天最後一天，我……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綠恆，好好照顧自己，為了我，不要讓我為你擔憂，唔？」

　　「我不會給你加添什麼的，我知道，你成天可擔憂的事情已經太多了。」

　　「不，你不要這麼說，你的事……」

　　「我記得的，我的事也永遠就是你的。」

　　「不至懷疑吧？」

　　「就是因為向來沒懷疑，所以是我的悲哀。」

　　「綠恆……」

　　「好好照顧你自己吧，也為了我，唔？」

　　「我會的。」

　　「你說……還要等多久我們才可以……」

　　楚雨恩停頓了一下子：

　　「我……現在還不知道，很難說……但是你知道我……」

　　「唉，我知道的，我當然知道。……」

　　「綠恆，……」

　　「你得走了是不是？」朱綠恆聽得出楚雨恩「時間到了」時的聲調。

　　「是的，我……時間差不多了。」

　　有時候朱綠恆會小女孩般蠻不講理的不讓他掛斷電話，楚雨恩就是極急迫的得去，也必定依她的意思稍等著。朱綠恆沒料到自己會那樣「撒賴」，但是老天啊，她就會。但這遭她沒有，嘆了一口氣，說：

　　「好吧，你走吧。」

　　楚雨恩從她聲調中聽出她的心意，電話又候著。

　　朱綠恆又嘆了一口氣：

　　「你……你走吧。」

　　「那麼我再給你掛電話啦，唔？下次記住把要說的話告訴我呀。」

　　電話掛斷了，朱綠恆呆呆的坐在那兒好一會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能聽到這個人的聲音。……說她氣他嗎，唉，老天知道，她怎麼會？又有什麼理由？唉，她還有好些想說的話沒有對他說出來。但，那是一種什麼類式的話？！兩個人間沒有共同的利害關係，就像……沒有根的浮在水面上的草，她可以這樣形容嗎？……有時候她甚至希望──或者是夢想──他們間能有一些事情可以真正的爭吵一場。……他吩咐她不要忘記想要對他說的話，但是，什麼樣的情況下她才能夠把那些可說可不說的話全都記住呢？

第四十一章

　　轉眼，一年左右的時間過去了。

　　楚愛尼和謝羽光兩個熱誠相愛的「孩子」結了婚。美國傳來消息：楚黛尼懷孕了。楚雨恩在他工作崗位愈具信心和愈有發揮。楚荷尼的短篇小說一篇又一篇的出現報端。看來，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平順了。

　　沒料到晴天霹靂，楚荷尼罹患嚴重的急性白血病，只不過幾個月的時間，病情急轉直下的惡化，到了無法救治、危在旦夕的階段。

　　醫院的病床上，那她父親心目中最寵愛的嬌女兒一息奄奄的躺著，她的臉龐兒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每一次，她睫毛長長的眼睛閉著，都教愛她的人擔心她也許不會再睜開眼皮。楚雨恩傷心欲絕的坐在她床旁，他身上穿著醫院裏給他的白色罩衫，口鼻上蒙著口罩，和楚愛尼一樣的，不時讓無法抑止的淚水流下潛入口罩裏。

　　「爸爸……」楚荷尼張開眼。

　　「乖……」楚雨恩連忙身子俯近去：「爸爸在這裏，乖……」

　　「媽……」

　　「媽就來了，回頭就來了，……」

　　「二姊……」

　　「老……老么精……」

　　楚荷尼喘息了一下子，臉上露出了笑：

　　「爸，二姊，你們說，大姊她……她會生個男孩子嗎？」

　　「不知道，乖，男的女的……一樣好，唔？」

　　「我……希望大姊……生個男孩子，二姊你說呢？」

　　楚愛尼說不出話。楚雨恩說：

　　「乖……你知道的，爸爸愛女孩子，爸爸有……你們，真……真是滿意極了。」

　　「爸，這……這是您……心……好，您……為了我們……」

　　「別說這種話，……你這樣說話爸爸會生氣……爸爸愛你們，是……應該的。……」

　　楚荷尼凝著淚光晶瑩的眸子看著楚雨恩，又把眼睛閉上了。

　　…………

　　孫星戈萬分悲苦的心情守在病房中。有一回文章裏他用了「心在滴血」這四個字，寫的時候隨手寫，現在他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心在滴血了。

　　這一個下午，楚荷尼的精神看起來好了些，蔡小咪和林和吉得到許可，兩個人也穿戴著消毒過的罩袍和口罩走進病房來。

　　「荷包，」蔡小咪眨眨眼：「你可知道你的『玫瑰淚』得獎的消息？」

　　「這……這是怎麼說的？」

　　「有人沒讓你知道，把那篇稿子再送去報社參加他們這一屆的小說獎比賽，得了第一名了。」

　　「真……真有這回事？」

　　「半點也不是虛假的哩！」林和吉裝出非常愉快而且興奮的聲音：「我們把報紙都帶來了，第一名，喏，你看……」他和蔡小咪幫著把報紙攤在楚荷尼面前：「獎金不折不扣的十萬元，過些日子你好了，該請我們多少客牛排呀？」

　　「誰把我那篇……稿子送去參加比賽呀？」楚荷尼一雙眼睛看著孫星戈。

　　「你已經知道了嘛。」林和吉說：「不是你眼睛老看著的這一個人又是誰？」

　　楚荷尼吸了一口氣：

　　「只是……我……現在……已經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得獎了。」

　　孫星戈心如刀割，但強自忍耐著不讓淚水流下來。蔡小咪哭了，立刻跑進盥洗室。

　　「我……我是說……」楚荷尼又吃力地吸了一口氣：「我對自己那……一篇文章已經……不滿意了，所以……」

　　「是的。」林和吉嚥了一口口水：「所以……我那時候就說你的收穫比那一個得了獎的人都大，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你後來每一篇文章都寫得更好，而『玫瑰淚』現在得了第一，也證明蔡小咪、孫星戈和我三個人當時不是把你瞎捧一場。……這……這也是孫星戈為什麼要把那篇稿子再送去的意思。評審委員見仁見智，藝術作品在一般人眼中不容易得到正確的評價，真正的好作品不得獎不怕受貶抑，現在也都有了證明了。也許，那時候你沒得獎對你反而好，那份刺激給你的力量使你更用心的把文章寫得更好。文章千古事，人能夠把自己的心聲……」林和吉看楚荷尼疲乏的閉上眼，也把話匣子關上了。

　　※※※

　　多少的愛和祈願留不住楚荷尼，她在這一個天上落著細雨的傍晚閉了眼，結束了來到人間不及二十三個年頭的生命歷程。

　　火葬的前一夜，楚愛尼和謝羽光陪著楚雨恩到殯儀館的停屍室「再看一眼」楚荷尼。那是一間小小的廳房，楚雨恩特別要求安排的；楚荷尼的棺木停在正中央，周遭圍繞著的鮮花散發著令人斷腸的芬芳。

　　凝視著棺中愛女熟睡般安詳的容貌，彷彿她生病時他來依著她的床旁坐，又彷彿她小時候夜裏怕鬼他來坐在床旁為她講故事。……每一次楚荷尼睜著圓而明亮的眼睛敬愛的、專注的望著她父親。現在她永遠閉了眼，也永遠熄滅了父親心中的明燈。淚從楚雨恩眼中泉水般的湧出沿著面頰向下流，楚荷尼的睫毛彷彿在顫動，抿著的弓形小嘴也動了。……

　　朱綠恆來到殯儀館的時候夜已深了，謝羽光和楚愛尼夫妻倆已經先她一步離開去。楚雨恩坐在那裏，慘白色光線的壁燈把他巨大的身影投射在慘白色的牆壁上，也在他臉上劃下或明或暗的一道道陰影。……朱綠恆站在暗黑的角落裏眼淚涔涔的望著他，這是第一次，她覺察到楚雨恩已是如此蒼老而憔悴了。……

　　楚荷尼的軀體成了灰，孫星戈的心也已彷彿成了灰。楚雨恩要他幫著整理楚荷尼的遺稿，他邊閱讀著她的一篇未完成的短篇小說邊流淚。稿子中他發現一首未完成的小詩，楚荷尼用紅色原子筆工工整整的寫在白紙上的一行行小而娟秀的字跡：

　　我隨荷花生
　　我隨荷花開
　　葉上一滴露
　　瓣上一抹紅

　　我隨荷花來
　　我隨荷花去
　　露水見晶瑩
　　紅辮透清香……

　　孫星戈親吻著紙上猩紅的每一個字：荷尼，老實說，你這半首詩，說不上是什麼傑作。但是，你，這一趟來去匆匆的旅程，晶瑩的，透著清香的，你，也夠了！

第四十二章

　　楚雨恩感到自己非常疲倦了，他想到退休，一幢白色的小屋，安靜的度過餘年。……

　　這日，他收到美國寄來由朱紅恆轉給他的一封朱綠恆的信，上面寫了這樣的幾個字：

　　雨恩：

　　你見到這封信，我已經離開你很遠了。

　　我說不出理由為什麼決定離開你──沒有，世界上沒有任何理由──所以我拔腳就走，只擔心略一躊躇，我便沒有離你而去的力量。

　　我的話到此為止，彷彿沒有別的可以說。至於永不泯滅，長留你我心中的情意，不要認為我已開始懷疑。

　　你保重，原諒我，我這一生唯一最摯愛的人！

　　綠恆留

　　這是楚雨恩萬萬料想不到的，因為，即使是潛意識裏，他也認為他和朱綠恆是二而一的個體，永遠不至分離。現在手握著這短箋，一霎時的感覺是天地己都昏暗。想著最後……不，不久以前的相聚，……她和他，……她……不露痕跡的，……他，也便沒有絲毫疑慮的心。……她……回想，……一切都只是如常照舊的。……然後，那天的一個電話，告訴他，她將和黃慧作一次「短暫的澎湖之遊」，「一個星期或者兩個星期吧」，「回來了便立刻給你打電話」。「澎湖之遊」，這是她和他相識以來第一次對他「編故事」，兩個星期早已經過去，他正是心中惦掛著為什麼她還沒回來，她卻是去了美國，卻是「已經離開他很遠」了。

　　楚雨恩掛了越洋電話給朱紅恆，一次又一次，電話裏都只是一連串令人越聽越感心焦的無人接應的鈴聲。

　　沒幾天，楚雨恩接著一個電話，對方的嗓音像透了朱綠恆，他欣喜若狂的彷彿一顆心就要躍出胸腔來。但那是朱紅恆，她已經人在台灣，和楚雨恩一樣的，也希望能夠和他立刻見面。

　　楚雨恩來到這家旅館，見了朱紅恆。她也正是滿懷的擔憂傷悲：不，雨恩，我也不知道綠恆到那兒去了。一個多月以前她來美國，說要和我「商量一件重要的事」。她離開美國，說是「回台灣」。但說要順道在夏威夷停留「一個短時間」，和她的幾個要好的朋友「聚一聚」。擔心你會惦掛，要我替她寄了那一封並沒有讓我知道確實內容的信。……事實上後來她在夏威夷只是過境，現在，（朱紅恆眼中銜著滿滿的淚水）距離她走的那一天已經半個多月了，我也沒有收到她給我片言隻字的訊息。

　　什麼是朱綠恆到美國去和姊姊商量的重要的事？

　　「她決定把你和她的兒子交給你，雨恩，效聖……我的效聖事實上是你和綠恆的孩子。」

　　楚雨恩屏了氣息，茫茫然又驚、又喜，而也是又悲、又悔，……的心情望著朱紅恆。

　　「你向來沒有懷疑過嗎，雨恩？」

　　「那一年，你去東南亞，綠恆到美國和我住在一起。你們分手的時候，她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了。後來，在我那兒生下了效聖，滿月以後便把孩子交給我，自己回到台灣來。……」

　　「我站在和綠恆姊妹的立場，效聖生下來，便勸她告訴你，但是她不肯，說不願意給你添麻煩；後來我再試著說服她，她也都不聽我的話。這一回，我問她為什麼決定這時候把孩子交給你，她說為了荷尼的事，她知道你心中的感覺。所以，為了你，也為了孩子，她要你和效聖都能夠把握住機會享受天倫的樂趣，不要等到太晚的一天。……」

　　朱紅恆接下去敘述朱綠恆如何對效聖說出多年來隱瞞著他的這一件事時的情況，楚雨恩不禁淚下如雨：

　　「現在……孩子呢？姊姊？……」

　　「回來了，我已經把他帶回來了。」

　　楚效聖從另一個房間裏走出來，他那高而肩膀寬闊的像他的身材，亮而有神、挺而又直的朱綠恆的眼鼻。……激動而又惘然的眼色看著楚雨恩，緩慢而又穩重的步伐向他走過來。楚雨恩立起身，楚效聖向他伸出手，楚雨恩眨著眼，伸手接著兒子的手。天知道，他有這個兒子，尤其是，他和朱綠恆兩個人中間的一個孩子，他會怎樣千般萬般的感激和欣喜！……但……但是現在……父子倆目光相觸，楚雨恩不知道自己是喜還是悲；楚效聖遲疑的叫了一聲爸爸，做父親的哽咽的另隻手在兒子肩膀上拍了拍，一把的擁兒子入懷。同時，也把如何使兒子了解自己所作所為，以及今後如何和這已經成長的男孩相親相愛，消弭一切的隔闋共度時日這許多問題，一併的擁入懷抱裏。……

　　…………

　　沒有朱綠恆的日子是一種什麼樣的日子？！任何時候都比不上現在他更需要她。但是她走了，他現在想到她並不純為著她自己的緣故走，效聖如果今天還不了解，明天他會的。但兒子將永遠不會了解他自己。是的，人生道路上，他算是多走一步路，還是少走了一步？最清楚的一點：生命中少了朱綠恆又有什麼意義？！那些只由他獨啜獨挨的一分一秒有如億萬千年的痛苦，將無窮盡的綿延著。……抹了淚水，淚水又止不住的向下流。淡淡的月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腳前，他舉起模糊的眼望著窗外的暗空。如果並不太晚，他必須把握住一切尋求自己的幸福，自己的，也就是他最心愛的人的。一向，對生命的得與失，他打自世界的另一個角度看；他固執的守護著一份唯天知曉的習慣性的退讓，也許，也許他還不知覺，他原是一個怯懦而又最患得患失的人。蹣跚的步伐走到窗前，顫抖的雙手扶在窗檻上，心中掠過一線希望的光。但，這光輝可將熄滅？有生以來所不曾領略過的無比的恐懼和擔憂，只怕，這已是一份無可挽救的終生的煎熬了！啊，綠恆，綠恆！抬起頭，掛淚的臉迎向一陣寒意已足的清冷的風，天上的銀河也已逝去，月色這時又已晦暗；但，他深信，他必須這樣深信：這是中秋的時節，團圞的月只是被掩蔽在黑雲的背面。

　　全文完
　　民國六十九年七月脫稿